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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家人

  沈念秋醒過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光線從窗戶紙透進來,灰白色的一層薄亮。她的頭還枕在陳念胸口,他的一隻手搭在她後背上,另一隻手被她壓在腰側。她動了一下,他那隻手就下意識地緊了緊,像怕她跑掉。

  他的心跳從她耳朵底下傳過來,沉穩的,一下一下。她抬起臉看他——他還沒醒,下巴微微仰著,喉結凸起,嘴角那道淺白色的疤在晨光里若隱若現。他的眉頭是松的,睡著了不皺眉,看起來比白天小了好幾歲。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鳥叫了第二遍,他的睫毛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

  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臉,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酒窩裡盛著一小片晨光。

  "你醒了。"他的聲音是剛醒來的那種啞,"幾點了?"

  "還早。"

  他沒動,也沒鬆開搭在她背上的手。兩個人就這樣在蒙蒙亮的光里互相看著。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但亮亮的,像剛下過雨的淺水灘。

  "念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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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你昨晚沒走。"

  "嗯。"

  他彎了一下嘴角,手指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他剛醒過來,整個人還帶著被窩的溫度,暖烘烘的。她從他懷裡掙出來一點,側躺在他旁邊,跟他面對面。

  "陳念。"

  "嗯?"

  "你昨天說喜歡我。說三遍。"

  他的耳朵一下子紅了。他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聲音悶在裡面:"你聽見了。"

  "聽見了。但我想再聽一遍。"

  他頓了一下,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一隻眼睛露在外面看她。他的聲音悶悶的:"我喜歡你。"

  "第二遍呢?"

  "我喜歡你。"

  "第三遍。"

  他把整張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了,側著身,跟她面對面,呼吸交纏著。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前兩次低,但比前兩次穩:"我喜歡你。"

  她把臉往他那邊靠了靠,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她閉上眼睛,睫毛掃過他的眼皮,聲音從她嘴唇底下滲出來:"陳念,我也喜歡你。"

  他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慢慢恢復。她感覺到他的手從她背上收回來,抬起來,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臉側。他的手指涼的,指腹上有繭,觸在她臉頰上是粗糙的、溫熱的。

  "你再說一遍。"他說。

  "我也喜歡你。"

  他的手指在她臉側停住了,沒有再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感覺他呼出一口氣——長長的一口,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他把她的臉捧起來,像捧一件怕碎的東西,慢慢把她貼向自己。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他笑了,這回笑出了一點聲音,像喉嚨里滾過的一顆小石子,咕嚕一下。他的酒窩壓在她的臉頰上,陷進去,軟軟的。

  "念秋,我上輩子一定是個好人。"

  "為什麼?"

  "好人這輩子才能碰見你。"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因為她鼻子酸了一下。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瘦、白、嘴角的傷結了粉色的痂、那撮呆毛在晨光里翹著——她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一直在那裡,從她穿越到這個時代的第一天起,在牆根底下蹲著,手裡攥著一把草葉子。

  "陳念,你也是好人。"

  "我哪兒好了?"

  "你把我撿起來了。"她說,"我蹲在牆角的時候,只有你過來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把額頭從她額頭上移開,往下滑了一點,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他的呼吸噴在她鎖骨上,溫溫的,帶著一點潮濕。

  "念秋,"他的聲音悶在她皮膚上,"咱倆結婚吧。"

  她沒說話。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鎖骨,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快了一拍。

  "我想過了。"他說,"我沒有家人,你也沒有家人。咱倆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家了。雖然現在沒房子,沒存款,但你有我,我有你,慢慢攢,啥都會有的。"

  她的手從他後背上移上來,停在他後腦勺的傷口旁邊,手指頭輕輕攏著他後腦勺的頭髮。他的頭髮還是硬硬的,扎著她的手心。

  "好。"她說。

  他猛地從她頸窩裡抬起頭來。他的眼睛睜大了,像一隻被驚動的兔子,耳朵紅透了,嘴角的傷因為嘴角上揚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聲,但他還是笑。

  "你答應了?"

  "答應了。"

  "你再說一遍。"

  "好。好。好。"

  她把三遍"好"字貼著他的耳朵說完,然後把他拽回懷裡,讓他重新把臉埋進她頸窩裡。他不再說話了,但她能感覺到他的臉在她頸側的皮膚上蹭了一下,像確認什麼似的。然後他安靜下來,整個人蜷在她懷裡,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著她的脖子。

  她抱著他,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的。窗外的晨光慢慢亮起來,從灰白變成淺金。鳥叫得更密了,遠處傳來鍋爐房燒水的動靜,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念秋。"

  "嗯?"

  "結婚要打報告,組織批了才給領證。"他聲音還埋在她頸窩裡,嗡嗡的,"我去打報告。"

  "你後腦勺的傷還沒好利索。"

  "不耽誤寫申請。一隻手能寫。"

  她沒有跟他爭。她把被子拉起來蓋住兩個人露在外面的肩膀,被子太小了,她用力扯了扯才把兩人的肩膀都蓋上。他側躺著蜷在她懷裡,她側躺著環著他,兩個人像兩把疊在一起的勺子。

  "陳念,結婚以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她,晨光從他身後透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層淺金色。他的眼睛濕漉漉的,像剛下過雨的地面,反射著天光。

  "你也是我唯一的家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下輩子還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側。他的顴骨還是凸出來的,瘦,但那撮呆毛在晨光里翹著,像一面小小的旗子。她的手指從他臉頰上滑下來,碰到他嘴角那道白印子,停在那兒。

  他偏了一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像在親一枚草編的扣子。

  窗外徹底亮了。鍋爐房的哨聲響起來,早飯要開飯了。她把手收回來,動了動想坐起來。他拉住她的手指沒讓她動,額頭貼著她的肩膀。

  "再躺一會兒。"

  "食堂要開飯了。"

  "晚去幾分鐘餓不死。"

  她沒掙扎,又躺回去了。兩個人擠在窄窄的床板上,蓋著一條薄被子,晨光把屋子照得透亮。她的手腕上那隻草編小環在光里泛著枯草的金黃色,他的手指搭在上面,輕輕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

  "念秋。"

  "嗯。"

  "結婚申請上,籍貫我填'不詳',你填什麼?"

  她想了想:"我也填'不詳'。"

  "那咱倆的籍貫就是'不詳'。"他嘴角彎了彎,"兩個'不詳'的人,組了一個家。"

  她把手指扣進他的手指縫裡,扣緊了。晨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陳念,你後腦勺的傷今天換藥。"

  "嗯。"

  "中午我去食堂打飯來找你。"

  "嗯。"

  "以後每天中午都一起吃飯。"

  "嗯。"

  她把嘴唇貼在他耳廓上,聲音輕輕的,像風穿過草莖:"以後每天都是。"

  他沒有回答。但他攥著她的手指收緊了,像攥住了一條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著某種他找了很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