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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表白

  陳念在床上躺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他撐著床板坐起來,自己把後腦勺的布條拆了換了一塊乾淨的,對著搪瓷缸底的反光看了看傷口,結痂了,暗紅色的一條,埋在頭髮根里。他用手摸了摸,不疼了,碰著只有一點鈍鈍的酸脹。

  沈念秋端著粥推門進來,看到他坐起來,手裡還攥著一塊髒布條,愣了一下:"你起來了?"

  "好了。"他把布條疊好放在床邊,"躺太久了,骨頭都硬了。"

  她蹲下來把粥碗遞給他,順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溫的,不燙了。又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避開傷口的位置,手心貼著他的頭皮停了兩秒。他坐著沒動,任由她摸。

  "退燒了。"她說。

  "嗯。"

  "那你明天回維修組?"

  "明天回。"他說完低頭喝粥,喝了兩口抬頭看她,"你這些天去哪兒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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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頓了一下:"宿舍。"

  "你騙人。"他說,"你宿舍的被子我讓李桂芬去看過,疊得跟走的時候一樣,沒動過。"

  她沒說話。她把那幾天的布條和毛巾收進盆里準備端出去洗,陳念放下粥碗,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拉得不緊,手指搭在她腕骨上,溫的。

  "你睡地板了?"

  "床板下邊鋪了一層乾草,不硬。"

  他攥著她手腕的手指收緊了一點。他看著她的側臉,她半蹲在床邊,一隻手端著盆,另一隻手被他攥著,沒有掙開。他沒有再說"你不該睡地板"這種話,因為他知道她不會聽。他說的是另一句:"念秋,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她猶豫了一下,把盆放下,在床沿上坐下來。床板窄,兩個人坐在一起肩膀碰著肩膀。窗戶外面的天快黑了,夏天的傍晚透著一層暗藍色的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都是暗沉沉的。

  "念秋,"他說,"這次的事我一直在想。劉科長不會放過你的,他現在停手是因為怕鬧出人命,但他還會再來。下一次他找你,我怕我不在了。"

  她轉頭看他:"你要去哪兒?"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纏著的布條,"我是說……萬一下次我沒來得及。萬一我不在。你得自己好好活著。"

  她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她的聲音不高,但裡面的東西沉:"你不在,我去哪兒?"

  "你好好活著就行。"他說,"你活著,我在不在都一樣。"

  她站起來。陳念抬頭看她,她說:"你再說一遍。"

  陳念不說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鞋底的紋路已經磨平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下去,低到沈念秋要彎下腰才能聽清。

  "念秋,我前兩天發燒的時候做了個夢。夢到我走了,你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沒人給你送飯,沒人給你編東西,下雨了沒人給你擋雨。我醒了之後摸了一下枕頭底下,你那個搪瓷缸還在我這兒。然後我又想,我要是真走了,這個搪瓷缸就是你留在我這兒唯一的東西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斷斷續續的,像在編一件編不好的草編。沈念秋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看他。暮色從窗口漫進來,把他半邊臉沉進暗影里,另半邊被最後的天光勾出一道薄薄的金邊。

  她蹲下來,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視。

  "你做了那個夢之後,做了什麼?"

  "……編了只螞蚱。編到一半手抖了,沒編完。"

  "螞蚱呢?"

  他伸手在枕頭底下摸了一下,掏出來一隻編到一半的草螞蚱,後腿還沒拉直,觸鬚也缺了一根。他把半成品的螞蚱放在她掌心裡,手指在她掌心停了一下,像在猶豫什麼。

  她翻過手來,握住了他的手指。四根手指被她扣在掌心裡,他的手指涼,細長,指根有老繭。她慢慢收緊,像在包一件易碎的東西。

  "陳念。"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你不在的時候,我不會蹲在牆根底下。"

  他抬頭看她。

  "你不在的時候,"她繼續說,"我就走。離開這個廠,離開這個市。我帶著你編的那些小東西,走到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過日子。我過得好好的,每天按時吃飯,天冷了加衣裳。"

  他坐在床板上看著她。暮色里他的眼睛亮著,像暗處的水面映著最後一點光。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酒窩淺淺的,裂開的傷已經合上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印子。

  "那你走到新地方了,"他問,"還編草編嗎?"

  "不編。我不會。"

  "那我教你。你學東西快。"

  她捏著他的手指,沒松。他低下頭看著她扣在他指節上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另一隻手慢慢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

  "念秋,我這輩子最怕兩件事。"他說,"一怕沒人要,二怕你要走。現在第一件不怕了。第二件……"

  她沒等他說完。她往前傾了傾,額頭抵上他的額頭。他的額頭還是溫的,退燒之後留下的一點餘溫,像曬了一天的石頭在傍晚散出來的熱氣。

  "我不走。"她說。

  他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長,抵著她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臉頰上,溫的,帶著一點粥的米香。她沒有移開,也沒有抬頭。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兩個人在暮色里這樣待了很久,像兩隻在冬天裡挨著取暖的小獸。

  窗外蟬鳴起來了。夏天的傍晚,天終於徹底暗下去,星星在天邊亮了一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著,從指根到指尖,來回劃著名,像在描一個字。

  "念秋。"

  "嗯。"

  "我喜歡你。"

  她沒應聲。但她把額頭從他額頭上移開,偏了一下頭,把臉側過去,貼著他的臉側。他的皮膚溫熱,貼著她的臉頰,她能感覺到他臉頰上有一顆小小的舊痘印,硬硬的,像編草編時打的結。

  她的嘴唇貼著他耳廓,聲音輕得像風穿過草葉:"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很輕的一聲,像蟬鳴間歇的片刻里漏出來的一點動靜,酒窩壓在她臉上的皮膚上,凹進去,暖暖的。

  他伸手把她整個人的肩攬過來,讓她靠進他懷裡。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他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屋裡沒有燈,兩個人就在暗色里抱著,床板吱呀了一下,像在替他們說了一句什麼。

  他後腦勺的傷口還疼。她側躺在他胸口的時候避開了那個位置,用手掌墊在他後腦勺底下,掌心貼著他的頭髮。他的頭髮硬硬的,扎在她手心裡,像一排細小的草莖。

  "你後腦勺疼嗎?"

  "不疼。"

  "你別騙我。"

  "有一點點。"他頓了頓,"你手墊著就不疼了。"

  她把手掌攤平了,整個蓋在他後腦勺上,手指埋進他的頭髮里,輕輕攏著。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胸膛在她的臉頰下面一起一伏,像一座小山的起伏。

  "念秋。"

  "嗯。"

  "要是沒有劉科長……沒有這個廠子……"

  她等了一會兒,他沒說下去。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在暗色里找他的眼睛。

  "沒有他,沒有廠子,我們去哪兒?"

  他想了想。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輪廓鍍成銀色,瘦削的下頜,挺直的鼻樑,那撮呆毛在月光底下翹著。他嘴角彎了彎:"種地也行。我有力氣。"

  "你會種地?"

  "不會。學。你學東西快,我學東西也不慢。"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他聽到了,嘴角的酒窩陷得更深了一點。他低頭把臉埋進她的頭髮里,聲音從髮絲中間透出來,悶悶的。

  "念秋,你笑了。你笑起來比不笑好看。"

  她沒答。但她的手指在他後腦勺的頭髮里輕輕攏了一下,停在那裡。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把兩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銀白里。

  屋裡很安靜。蟬在窗外叫,偶有一兩聲蛐蛐夾在裡面。夏天的夜還長,暗得透徹,像一口井。他們在那口井的底部,靠著彼此的體溫熬著。

  她把臉重新靠回他胸口,耳朵貼著他心跳的位置。一下,兩下,三下。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像一台老鐘的擺。

  "陳念,你別出事。"

  "嗯。"

  "你出事了我就沒人了。"

  他的手在她的背上拍了拍,輕輕的,像拍一個小孩睡覺。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喑啞:"你出事了我也沒人了。所以咱倆都別出事。"

  窗戶外面有風吹進來,帶著夏天夜裡的草葉味。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的肩膀,被子太小了,蓋住這邊露那邊。他往她那邊挪了挪,讓她在被子底下縮成一小團,自己露了半邊肩膀在外面。

  他的後腦勺抵著她攤開的手掌,傷口慢慢不疼了。

  她把眼睛閉上,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念秋。"

  "嗯。"

  "睡吧。明天我去修機器了。"

  "嗯。"

  她在他的心跳聲里慢慢沉下去。意識模糊之前她想的最後一件是事——他今晚說了三次"我喜歡你",每一次都比前一次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想告訴他她也喜歡他。但她沒說出口。她想留到明天再說。

  明天。明天一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