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陳念開始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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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是在後半夜發現的。他原本呼吸還算勻稱,到凌晨的時候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帶著粗重的喘息。她本來靠在床板邊上打盹,聽到動靜立刻醒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燙得嚇人,皮膚底下像燒著一團暗火。
他燒得迷糊,嘴裡含含糊糊說著什麼,聽不清。她蹲在床邊把涼毛巾浸了水擰乾,敷在他額頭上,換了兩回,他的嘴唇還是乾裂起皮。她倒了一缸子涼水,托著他的後腦勺給他餵了一點,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嗆了一下,睫毛顫了顫。
"念秋……"
"我在。"
他的眼睛沒睜開,但聽到她的聲音之後呼吸稍微平了一點。他把臉往她手的方向偏了偏,像在找什麼。她把毛巾拿下來,用手背貼了一下他的臉頰——燙的,乾熱乾熱的,像一塊放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凌晨的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灰濛濛的。沈念秋站起來,把暖水瓶里最後一點熱水倒進搪瓷缸里,又加了一點涼水兌溫,端回來坐在床沿上。她一手端著缸子,一手托著他的後腦勺,把他輕輕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陳念,喝水。"
他半睜了一下眼睛,看到是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她沒讓他說話,把缸沿抵在他嘴唇上,一點點往裡餵。他喝得很慢,吞咽的時候喉嚨滾動,有一截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她拿袖子擦了。
喝完之後他又靠回了她身上。他的頭歪在她肩窩裡,後腦勺纏著布條的地方透過一層熱意,燒得布條都幹了。她把他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讓他的肩膀整個靠在她胸前,兩隻手環著他的背。
他身上燙,隔著薄薄的舊衫子,熱度像水一樣漫過來。她抱了一會兒,低頭看他——他閉著眼睛,睫毛濕漉漉的,嘴唇還是白的,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他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她的衣襟下擺,攥得松松的,像怕攥皺了。
她沒掰開他的手。她用下巴輕輕抵著他的頭頂,那撮呆毛翹著,蹭在她下頜上,痒痒的。
"陳念,你冷嗎?"她問。
他搖了搖頭,臉在她肩窩裡蹭了一下:"……熱。"
"發燒當然熱。你睡,我在這兒。"
"你別走……"
"不走。"
她往後靠了靠,讓後背靠著床頭板,把他整個人攬在懷裡。他瘦,蜷起來就沒多大一團,縮在她懷裡像一隻受傷的雛鳥。她低頭看了他一眼——他額頭上的碎發被汗濕成一綹一綹的,貼在皮膚上。她伸手把那幾縷碎發撥開,指腹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還是燙。她的手指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滑過眉骨,停在眼皮上。
他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睫毛掃過她的指腹。
"念秋……"他的聲音含含糊糊的,燒得舌頭都不利索了,"你別怕……我沒事……"
"你燒成這樣叫沒事?"
"真的沒事……"他頓了頓,"你給我編的那個環……我揣著呢……"
她愣了一下。她給他編的護身符草環?她什麼時候給他編過?明明是他編給她戴在手腕上的。
"你說什麼?"
他像是沒聽清,又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臉往她懷裡埋了埋,呼吸又沉下去了。她低頭看著他的後腦勺,布條已經透出暗紅色的血漬,邊緣有點發乾。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血漬的位置,他縮了縮肩膀,像是疼的。
她不再動了。她把他環在懷裡,後背靠著床頭板,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腦勺上,涼涼的指腹貼著他發燙的皮膚。他燒了一整夜,她也一整夜沒合眼。
天光大亮的時候,他的燒退了一些。汗出了一層,把前襟的舊衫子洇成深色。她摸了摸他的額頭,從滾燙變成了溫燙,呼吸也平緩下來,不再那麼急促了。
她輕輕動了一下想站起來,他立刻攥緊了她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你別走……"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眼睛還沒睜開,但手上的力氣不小。
"我去給你換毛巾。"
"……不用換。"他把臉往她懷裡埋得更深了一點,額頭抵在她鎖骨的位置,聲音悶悶的,"你……你就這樣抱著就行。"
她站在那兒,彎著腰,讓他額頭抵著她胸口,她低頭能看到他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他的嘴唇裂開的口子結了薄薄一層血痂,鼻尖上有一顆細汗慢慢滑下來,落在她衣襟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她重新坐回去了,把他又攏回懷裡。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輕輕梳理著,避開後腦勺的傷口。他的頭髮硬,長了就翹起來,那撮呆毛在她指縫間支棱著。
"陳念,我們得想個辦法。"她說。
"……嗯。"
"你不能再為了我去拼命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的手從她衣襟上抬起來,摸索著碰到了她的手腕,碰到那隻草編小環,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那你……也不許為了我去找劉科長。"
她低頭看他。他閉著眼睛,但嘴角彎著,裂開的血痂被嘴角的弧度扯動了一下,疼得他輕輕嘶了一聲。
她伸手把他嘴角的血痂擦了。
"好。"
他的額頭貼在她鎖骨上,呼吸慢慢平下去。窗外的太陽升得更高了,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暖烘烘的。他把臉偏了一下,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鎖骨,一下就移開了,像蝴蝶碰了一下花瓣又飛走。
她的手指停在他後腦勺的布條上,停在那裡,沒有移開。他的手指輕輕勾住了她的手指,搭在她手背上。
兩個人就這樣靠著,在夏天早晨的光里,一個懷裡抱著另一個。後腦勺的傷還在,燒退了又起來了,他還在發著低熱,但她抱著他的時候能感覺到他脊背的起伏,一下一下的。
她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