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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拼命

  三天過得很快。

  沈念秋沒有想出辦法。她想了三天,白天踩縫紉機的時候想,晚上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想,連吃飯的時候腦子裡都在轉。但她想不出任何一條路——劉科長攥著她父親的卷宗,攥著陳念的檔案,攥著她在廠里的生路。他手裡的牌太多了,她一張都拆不掉。

  第三天傍晚,她走出車間,走廊里站著一個人。不是劉科長,是劉科長的跟班,後勤科的一個幹事,姓馬,平時跟在他後面跑腿。

  "沈念秋,劉科長讓你去趟後勤辦公室。"他說完就走了,沒等她回答。

  她站在走廊里,手指攥著腕上的草編小環。太陽快落山了,走廊里的光線暗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不能不去。她去了可能回不來。但不去,劉科長會用她父親的卷宗做文章,陳念會被調去更苦的崗,她所有的退路都會被堵死。

  她在走廊里站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往宿舍走。回屋把大籃子從枕頭邊上拿起來,掀開蓋在上面的乾草葉,把裡面的草編小東西挨個摸了一遍。螞蚱、小鳥、兔子、小貓、小老虎、小麻雀、草蝴蝶。最後她把那隻草編小船拿起來攥在手心裡,紅紙旗已經被壓扁了,她用手指輕輕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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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小船放進兜里,轉身出了門。

  後勤辦公室的門關著。她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聲:"進。"

  她推門進去。劉科長坐在辦公桌後面,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他面前的桌上放著兩杯水,一杯在他手邊,一杯在對面的位置,像是提前倒好的。

  "念秋,坐。"

  她沒有坐。她站在辦公桌前面,跟他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斜斜地鋪在桌面上,把那杯水照成橘紅色。

  "三天到了。"她說。

  "是,三天到了。"劉科長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你的答案呢?"

  "我的答案是——"

  她話說到一半,劉科長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放在桌邊的手腕。他的手心是熱燙的,用力一拽,把她往前帶了一步,半個身子傾在桌面上。

  "念秋,"他的聲音低下來,"你那個答案,我替你說。"

  沈念秋掙扎了一下,他的力道更緊了。她的另一隻手伸進兜里,摸到了那隻草編小船。紅紙旗的邊角扎了一下她的手指。

  就在這時,門被撞開了。

  砰的一聲,門板彈在牆上又彈回去,一個瘦削的身影從走廊的光里衝進來,猛地撞向劉科長。劉科長被撞得往後退了兩步,鬆開了沈念秋的手腕。那個瘦小的身影擋在她前面,兩條胳膊伸得筆直,喘著氣,左胸的工號牌在夕陽里晃了一下。

  "你別碰她!"

  陳念的聲音在抖,但他站著沒動。他的臉白得不像話,額頭上全是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的。

  劉科長站穩了,臉色沉下來。他整了整被撞歪的襯衫領子,嘴角抿成一條線:"又是你。"

  "是我。"陳念站在辦公桌和沈念秋之間,兩隻手撐著桌面,把沈念秋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你讓她走。你有什麼事沖我來。"

  劉科長沒有動。他看著陳念,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從桌上拿起一個搪瓷缸。他慢悠悠地揭開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突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砸,砰的一聲。

  "沖你來?"劉科長繞過桌子走到陳念面前,"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他伸手揪住陳念的工裝前襟,把他從桌邊拽開,甩手往旁邊一推。陳念的腳絆在凳子腿上摔倒在地,後腦勺磕在桌腿的鐵角上,悶響一聲。

  "陳念——"沈念秋想衝過去,被劉科長一把攥住了肩膀。

  陳念在地上翻了個身,撐著地站起來。他的後腦勺磕破了,血從頭髮縫裡滲出來,順著脖子淌下一道紅。他抬手摸了一下後腦勺,看到手心的血,愣了一秒。然後他抬起頭,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他什麼都沒說,衝上去抱住了劉科長的腰,把他撞向辦公桌。兩個人撞在桌角上,搪瓷缸翻了,水潑了一地。劉科長罵了一句,抬手用胳膊肘往他後背砸了一下,陳念悶哼一聲,手沒松。

  "陳念,放開!"沈念秋喊他。

  陳念沒松。他的兩條胳膊箍在劉科長腰上,腦袋壓得很低,後腦勺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把劉科長那件白襯衫的後背染紅了一片。他的肩膀在發抖,但他沒有鬆開。

  劉科長的肘又落下來,一下、兩下。陳念的嘴角滲出了血絲,腿開始打顫。沈念秋衝過去拉他,她拉他的胳膊,扯他的袖子,他咬緊了牙關不鬆手。

  "你走——"陳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念秋,你走——"

  劉科長第三下肘落在他背上,他整個人往下矮了一截,膝蓋磕在地上。他的兩條胳膊還箍在劉科長腰上,像一隻瘦弱的鉗子,用全身的力氣嵌進去。

  "我讓你送死!"劉科長罵了一句,抬起膝蓋頂在他胸口,陳念終於鬆了手,整個人往後倒下去,後背撞在牆上。他的後腦勺又磕了一下牆面,緩緩滑坐在地上,靠著牆,血從頭髮里淌下來,糊了半邊臉。

  劉科長喘著粗氣站在屋子中間,白襯衫上沾了血和茶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罵了一句,然後看了一眼沈念秋——她蹲在陳念旁邊,兩隻手托著他的臉,血把她手指染紅了。

  "晦氣。"劉科長整了整襯衫,從桌上抓起他的煙和火柴,繞過地上的兩人,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噠噠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屋子裡安靜下來。夕陽最後的餘光照在陳念臉上,把他的半邊臉染成暗紅色。沈念秋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捧著他的臉,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溫熱的,滑的。她的手指在抖,但她沒有鬆手。

  "陳念,你看著我。"

  他半睜著眼睛看她。眼皮腫了一隻,嘴角裂了,血從嘴唇往下淌。他看到她在面前蹲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艱難地彎了一下嘴角。

  "你……沒走啊。"

  "你讓我走我就走?"她的聲音在抖。

  "不……不要你走。"他聲音含含糊糊的,嘴裡的血讓他說話不清晰,"我就是……讓你……小心。"

  她把他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他太輕了,瘦削的肩胛骨頂在她胸口,像架快要散了的骨頭架子。她一隻手攬著他的腰,一隻手按著他後腦勺還在往外滲血的口子,血順著她的手背往下流,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

  "你撐住。"

  "嗯。"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念秋,我……不疼。"

  他的額頭抵在她肩窩裡,呼吸很輕,像一陣快散了的風。她把他抱緊了,用袖口按著他後腦勺的傷口,血在她的衣服上洇開了一大片。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沒有燈,只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坐著的,一個半跪著,挨在一起。血在地上洇成了一小片深色,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紅的光。

  沈念秋抱著他,抱了很久。她的手指按在他後腦勺的傷口上,能感覺到血的溫度從她指縫裡慢慢變涼。

  "陳念,你別睡。"

  "……嗯。"

  "你跟我說話。"

  他動了一下,把臉從她肩窩裡抬起來一點。月光底下他的臉白得嚇人,半邊臉糊著血,嘴角裂開了,但酒窩還在——淺淺的,像一道月光照出來的痕跡。

  "念秋。"他叫她名字,聲音很小,"你以後……別一個人來。"

  "好。"

  "你答應我。"

  "我答應你。"

  他彎了一下嘴角,把臉又靠回她肩窩裡。她的手按在他後腦勺的傷口上,血慢慢止住了,但手心裡的潮濕和溫熱還在。

  走廊外面有風吹進來,把桌子上的紙片吹得沙沙響。她抱著他坐在月光里,像抱著什麼隨時會碎的東西。

  那天晚上她沒有送他去醫務室。醫務室的人會問,問了就會報上去,報上去劉科長就知道陳念沒死。她把他扶回了他自己的宿舍,用熱水洗了他臉上的血,撕了布條給他纏了後腦勺的傷口。他半坐在床板上,頭靠在她肩膀上,一隻手攥著她的衣角。

  "念秋。"

  "嗯。"

  "我明天……還能去修機器嗎?"

  她按著布條的手停了一下。他的頭靠在她肩上,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你先養傷。"

  "我請假了……就沒工資了。"

  "我有糧票。"

  他不說話了。但攥著她衣角的手指收緊了,攥了一會兒才鬆開。他慢慢滑下去躺倒在床板上,眼睛半睜著看她,嘴角那道白印子和剛裂的新傷疊在一起,像一道沒幹透的裂縫。

  "念秋。"

  "嗯。"

  "你在這兒別走。"

  她蹲在他床邊,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我不走。"

  他閉上了眼睛。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那些傷痕照成淺銀色。他的呼吸慢慢穩了,眉頭鬆開來,像睡熟了。

  她蹲在床邊,手還搭在他的手腕上。他的脈搏跳得細而急,像一隻小蟲子在皮膚底下輕輕叩著。她把手指移開,站起來,把窗戶關嚴了,把燈吹了,然後在床邊的地上坐下來,後背靠著床板,守著。

  窗外有蟬在叫。夏天的深夜,悶熱,月光亮。她靠著床板坐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聽著身後他勻稱的呼吸聲。

  明天。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她把手腕上的草編小環轉了一下,幹了的血痂從草莖的縫隙里落下來,掉在她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