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歸檔之後的日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水面。劉科長不再出現在三車間門口,市裡的人走了之後也沒再派人來。公告欄里沒貼新的通知,廠里的日子恢復了往常的節奏——六點起床、七點開工、中午吃飯、下午繼續、晚上收工。
六月初的一個周日,陳念來找她。
他站在宿舍門口,換了一件乾淨的工裝,頭髮用水抿過,那撮呆毛難得服帖了一回。他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兜,站在門口沒進來,耳朵先紅了。
"念秋。"他說,"今天食堂不開飯。我攢夠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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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正蹲在屋裡疊衣服,抬頭看了他一眼:"夠什麼了?"
"夠去國營飯店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腰板挺著,"鎮上那家,有炒菜。我上個月領了工資就一直攢著。"
她站起來,把手上的灰拍了拍。走到門口,他側身讓了讓,兩個人並排往外走。她低頭看了一眼他攥著布兜的手,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兩個人沿著土路走了四里地,進了鎮子。國營飯店在街尾,門臉比麵館寬一倍,掛著藍布門帘,門口有塊小黑板用粉筆寫著今日菜單——"炒青菜八分,炒雞蛋一毛二,紅燒肉三毛五,米飯五分"。
陳念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菜單,小聲說了一句:"有紅燒肉。"
他掀開門帘讓她先進去。裡面不大,四五張方桌,鋪著白桌布,桌角壓著玻璃板。中午的客人不多,靠窗那桌空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亮堂堂的。
兩個人坐了靠窗的位置。服務員過來點菜,陳念把布兜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她說:"紅燒肉行嗎?"
"行。"
"再要一個炒青菜,兩碗米飯。"他點完菜,把布兜打開,從裡面掏出糧票和錢,數了兩遍放在桌角等著結帳。
沈念秋坐在他對面,看著他數錢的樣子。手指頭一張一張地捻著糧票,捻完又把錢疊好。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嘴角抿著,像在做一件頂重要的事。
菜端上來了。紅燒肉裝在一個白瓷碗裡,醬色油亮,肥瘦相間,上面撒了一小撮蔥花。炒青菜翠綠,堆在另一個盤子裡。兩碗白米飯冒著熱氣,米粒飽滿。
陳念把菜往她那邊推了推:"你先吃。"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爛,入口即化,醬汁的鹹甜在舌尖上化開。她嚼了兩下咽了,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脆生生的。然後她端起碗吃了一口白米飯,米粒軟糯,嚼著有甜味。
陳念坐在對面,拿著筷子沒動。他看著她吃第一塊肉,吃第一口飯,看著她嚼的時候臉頰微微鼓起來。然後他才低下頭,夾了一塊最小的肉放進自己碗裡。
"你吃大塊的。"她把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夾到他碗裡,"你花錢請客,你得多吃。"
陳念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耳朵紅著,嘴角彎了一下。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兩個人面對面吃飯,中間隔著一碗紅燒肉的白氣。窗外有人走過,街上有自行車鈴鐺的聲音,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陽光落在桌布上,落在他攥著筷子的手指上。
沈念秋把最後一塊肉夾起來,分了一半放在他碗邊:"飽了。"
陳念看了看她碗邊剩的一小堆骨頭,又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塊半截的肉。他沒有推回去,低下頭把那半塊肉吃了,米飯也吃乾淨了。他站起來去結了帳,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包東西,放在她面前。
"食堂大姐說這家飯店的點心也好吃。"油紙包著,上面印著"國營飯店"四個紅字。
她拆開看了一眼,是兩塊芝麻糕,薄薄的,芝麻粒密密麻麻嵌在糕面上,在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把油紙重新包好放進兜里:"回去吃。"
兩個人出了飯店,沿著街慢慢走。中午的太陽暖了,風從巷口穿過來,裹著炸油條的香味。陳念走在她旁邊,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些,布兜空了,被他捲成一小團攥在手裡。
他沒有往回去的方向拐。他帶著她穿過了鎮上那條窄巷子,走了一段土坡,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河,不寬,水清,兩岸長滿了蘆葦,風一吹沙沙地響。
河邊有一棵大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樹蔭底下有一塊平整的大石頭。
兩個人在石頭上坐下來。河水在腳邊淌過,嘩啦嘩啦的,聲音不大。蘆葦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倒下去又豎起來。太陽從柳條縫隙里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灑了一層碎碎的光斑。
陳念靠著樹幹,她從兜里掏出那包芝麻糕,掰了一半遞給他。
"我吃飽了。"他說。
"拿著。"
他接過去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嘴角沾了一點芝麻。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角的芝麻粒拿下來。他的耳朵又紅了,但沒躲。他低頭啃那半塊芝麻糕,啃得很慢。
"念秋。"
"嗯。"
"我今天請客了。"他說。
"嗯。"
"以後每個月請一次。"
她偏頭看他。他靠著樹幹沒看她,但嘴角彎著,酒窩裡沾著芝麻屑。
"你工資才多少,每個月請。"
"攢著。"他說,"攢夠了就請。攢不夠就多等一個月。"
她沒答。她把剩下的半塊芝麻糕包好放回兜里,靠著樹幹,跟他並肩坐著。河面上有水鳥掠過去,翅膀擦過水麵留下一道細細的波紋,很快又平了。
風又吹過來了。柳條掃過她的肩膀,她伸手把柳條撥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身側伸過來,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的時候停住了。
她沒有抽開。
兩個人坐在柳樹底下,手指扣著手指。河水在腳邊淌,蘆葦在風裡響。午後的太陽暖洋洋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挨著,貼著,不分你我。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站起來往回走。走到廠區門口,沈念秋停了一下。她摸了摸兜里那包芝麻糕,隔著油紙還能摸到它的輪廓。
"陳念。"
"嗯。"
"下個月我不想吃紅燒肉了。"
他愣了一秒,耳朵紅著:"那你想吃什麼?"
"你定。"她說,"你請客,你定。"
她說完往前走,步子沒停。陳念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在夕陽里拉長,嘴角的芝麻還沒擦乾淨。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那下個月吃餃子。國營飯店的餃子,豬肉白菜餡的,聽說也是招牌。"
"行。"
兩個人進了廠區大門。夕陽在他們身後慢慢往下沉,把天空燒成一片暖橘色。兩隻影子挨著,並排著,一步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