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秋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站了一刻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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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從屋頂後面完全升起來了,把窗台上的灰塵照成細小的金粒。她看著光從窗台上慢慢移到自己手上——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舊疤,是冬天凍瘡留下來的,顏色已經淡了,快看不見了。
她把手縮回來揣進兜里,摸到了那艘草編小船。紅紙旗在兜里被壓扁了一點,她用手指輕輕捋平,然後轉身往厂部走。
錢廠長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到她敲門進來,他放下搪瓷缸,摘下老花鏡:"小沈?這麼早來,有什麼事?"
沈念秋站在門口,把門帶上,往前走了一步:"錢廠長,我跟您打聽一個事。"
她把趙主任說的情況複述了一遍,陳念被列入"來源不明人員"名單的事,臨時工檔案要被提交給市里審核的事,劉科長已經在材料上簽了字的事。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不帶情緒,聲音平,像在匯報工作。
錢廠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小沈,你知道這件事為什麼我管不了嗎?"他的聲音不急,慢吞吞的,"陳念的轉正手續辦下來了,但他的正式檔案還沒歸檔。按規定年底統一歸。現在查的是臨時工時期的檔案,那份檔案還在,上面寫的是'來源:孤兒院分配',沒有籍貫。劉科長用這份臨時工檔案報上去,程序上說得通。"
"如果正式檔案現在歸檔呢?"
錢廠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現在歸檔?正式工的檔案一旦入庫,臨時工檔案就作廢了。那就不能再用臨時工身份來處理他。"
"那能現在歸檔嗎?"
錢廠長把老花鏡戴上又摘下來,摘下來又戴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的鐵皮櫃前面,彎下腰翻了翻,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陳念的正式檔案。"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該簽的字都簽了。按規矩,年底統一送市人事科入冊。但如果你現在就讓我蓋歸檔章——"
他停頓了一下。
"那你就得告訴我,為什麼今天必須歸檔,而不是等到年底。"
沈念秋站在辦公桌前面,兩手垂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錢廠長,陳念是從孤兒院出來的。他這輩子沒有過任何正式的檔案。他的出生年月是孤兒院老師估的,籍貫那一欄永遠是'不詳'。轉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紙上變成一個'有身份'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沒有顫:"如果這份材料被市里批了,他就要被送去集體農莊。他不會是被'遣返原籍'——他連原籍都沒有。他去了之後就再也回不來了,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檔案能證明他曾在這個廠里待過。他的工號牌,他的轉正批覆,他三個月的新宿舍,都會變成一張廢紙。"
錢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的手指停在檔案袋的封口處,沒有打開,也沒有推回來。
"你替他說的這些話,"他說,"他知道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替他做這些事?"
沈念秋站在那裡,陽光把她的臉照得白淨。她想了想,開口了:"因為他在這個世上,只有我能替他說話。我不說,就沒有人說。"
錢廠長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歸檔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翻開檔案袋封口的最後一頁,在"歸檔日期"那一欄蓋了一個章。
"拿去給趙主任簽個日期。"他把檔案袋推過來,"今天歸檔。今天入冊。"
沈念秋低頭看那個鮮紅的印章——"已歸檔",後面是錢廠長的簽名。她把檔案袋拿起來抱在懷裡,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錢廠長在後面說了一句:"小沈,你替別人說話的時候,也替你自己留條路。"
她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好的,謝謝您。"
她走出去。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走廊里的光白亮亮的,把牆上的舊標語照得褪色。她抱著檔案袋穿過走廊,步子不急不慢,拐過兩個彎到了趙主任辦公室門口。
她敲了門,把檔案袋遞進去。趙主任看了封底那個歸檔章,沉默了好一會兒,拿起筆在"車間主任"那一欄簽了日期。他的手頓了一下,說:"這份檔案一旦入冊,劉科長那份材料就作廢了。"
"我知道。"
"那你去交給人事科歸檔。"
她轉身出了辦公室。走到人事科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把檔案袋放在受理窗口的檯面上,裡面的幹事探頭看了一眼:"什麼?"
"正式工陳念的檔案,歸檔入冊。"
幹事翻了翻,看到上面三個簽字齊全,歸檔章鮮紅,說:"行。放這兒吧。"他把檔案袋收進去,塞進了柜子靠裡面的那一排。
沈念秋站在窗口前面,看著那個牛皮紙袋子被放進了柜子里、關上了櫃門、鑰匙擰了一圈。她站了一小會兒,然後轉身出了人事科。
走到厂部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台階下面,背靠著牆,手裡攥著一根草葉子,沒在編,就那麼攥著。
看到她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上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臉上有沒有挨過罵的痕跡。然後他嘴角彎了一下,輕輕鬆了一口氣。
"你蹲這兒幹嘛?"
"等你。"他說,"你早上沒去車間。我路過鎖邊車間沒看到你。"
她把手裡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他看。封口封著,封底一枚鮮紅的歸檔章,她沒拆開過。陳念看到那枚章,愣住了。他的手伸過來,手指在章面上輕輕摸了一下,印泥還沒幹透,蹭了一點紅在他指尖上。
他看了那枚章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她。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又過了兩秒他才開口:"你去找廠長了?"
"嗯。"
"你跟他怎麼說的?"
"說了該說的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抱著檔案袋的姿勢——兩隻手環著袋子,像抱一件容易碎的東西。他沒有再問她是"怎麼說的"。他把檔案袋從她懷裡接過去,自己抱著,站直了身子。
"走吧。"
"去哪兒?"
"去人事科。"他說,"我自己放。"
沈念秋愣了一下。他已經轉身往走廊那邊走了兩步,然後回頭看她,像是等她指路。
她張了張嘴,那句"我已經放好了"堵在喉嚨里沒出來。她看著他站在兩步之外,抱著那個牛皮紙袋子,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左胸的工號牌擦亮了一瞬。
"往那邊走。"她說,"走廊盡頭右手邊。"
他點頭,轉身走了。步子穩的,瘦削的背影在光里慢慢往前走,左胸的工號牌在走動的時候叮叮響著。他沒有回頭。
她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走過走廊拐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她把手插進兜里,摸到那艘草編小船。紅紙旗在兜里被壓扁了一點,她用手指輕輕捋平。
陽光照在台階上,暖洋洋的。遠處傳來一聲悶響,是車間裡的機器開了。一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