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二個周日,陳念又來找她了。
這一次他沒有站在門口等,直接繞到宿舍後面的水池邊。她正在洗衣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泡在涼水裡搓著一件工裝。夏天的太陽曬得她後脖頸出了層薄汗,碎發粘在皮膚上。
他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把小野花遞過來。黃的白的混在一起,莖上還帶著露水,是他剛從廠區後面摘的,根上沾著泥。
"給你的。"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接過來,找了一隻空罐子灌了水插進去,放在窗台上。野花在罐子裡歪歪斜斜地立著,黃的白的擠在一起,像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孩子。
"你摘的?"
"嗯。廠區後面那片空地,開了一大片。"他蹲在水池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繼續搓衣服,"你去看了嗎?"
"昨天去了。快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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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還會開。"
她把工裝擰乾抖開晾在繩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在他旁邊蹲下來。兩個人肩並肩蹲在水池邊的牆根底下,夏天的太陽從頭頂照下來,水泥地被曬得發燙,但牆根那一小溜陰涼處還涼快。
陳念從兜里掏出一根草葉子開始編。她偏頭看他手指翻飛,編的是一隻小蜻蜓,翅膀薄薄的,觸鬚細長。
"你兜里怎麼永遠有草葉子?"
"放著的。"他說,"怕你想看的時候我沒有。"
"我什麼時候說想看了?"
"沒說。"他低頭編著,"但我想著萬一呢。"
她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那隻編了一半的小蜻蜓拿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看了看,又遞迴去:"繼續編,編完我看看。"
他接過去繼續編。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一個看,一個編。旁邊的繩子上晾著她的工裝,水珠滴下來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又被太陽蒸乾了。
編完了。小蜻蜓停在他掌心裡,翅膀薄薄的,觸鬚翹著,肚子細長,一看就是蟲子裡的瘦子。
"像你。"她說。
陳念愣了一下:"我像蜻蜓?"
"瘦。"她說,拿過小蜻蜓放進自己兜里,"跟蜻蜓一樣瘦。"
他摸了摸後腦勺,嘴角彎著。他沒有說"我會吃胖的",因為他知道她說的不是字面意思。她是在說——你輕飄飄的,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風確實吹過來了。夏天午後的風帶著熱意,把她晾在繩子上的工裝吹得飄起來,在他頭頂拂了一下又飄走了。她的頭髮也被吹散了,紅珠子在耳側輕輕晃著。
"念秋。"他叫她。
"嗯。"
"你上回說,你小時候院子門口有棵槐樹。"
"嗯。"
"後來那棵樹還在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原主的記憶里,院子被查封的時候那棵槐樹還在,後來她回去了兩次,一次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一次遠遠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東西都搬空了,樹還在,葉子黃了落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
"不知道。"她說,"後來沒再回去了。"
他沒有追問。他蹲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隔著兩件工裝的薄布,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念秋,以後咱們院子門口也種一棵。"
她偏頭看他。他沒看她,看著遠處繩子上晾著的工裝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種一棵槐樹。"他說,"長高了就能遮蔭。夏天在底下吃飯,下雨天也不用跑著收衣服。"
她聽著他說這些話,心裡的某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發出嗡嗡的餘響。她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垂在身側。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涼涼的,曬了一上午的皮膚在牆根底下終於涼下來了。
他的手指翻過來,扣住了她的。
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手指扣著手指。夏天的蟬在頭頂的樹上叫著,一聲一聲的,沒完沒了。水泥地上的水印子被太陽曬乾了,又滴下來新的,又幹了。
"陳念。"
"嗯。"
"你以後有了院子,種什麼菜?"
他認真地想了想:"白菜好種,蘿蔔也行。再種點蔥,做飯方便。"
"不種花?"
"種。"他說,"種你自己摘的那種野花,不用管也能活。"
她把臉側過去擱在膝蓋上,看著他的側臉。瘦,顴骨高,嘴角彎著,那撮呆毛被風吹得倒向一邊又豎回來。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的,像在規劃一件已經確定會發生的事。
她沒有告訴他,她最近反覆在想一個畫面——冬天的時候,兩個人坐在不漏風的屋裡,窗戶紙是新糊的,外面下著雪,屋裡燒著爐子。如果那間屋子的門口還有一棵槐樹,光禿禿的枝幹上落著雪,那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把手在他手指縫裡輕輕收了一下。他感覺到了,手指回扣了一下,輕輕的,跟蜻蜓落在葉尖上一樣重。
那天下午他們蹲在牆根底下蹲到太陽偏西,說了很多有的沒的。她問他小時候在孤兒院吃過什麼,他說稀粥和窩頭,有時候碗裡漂著一片菜葉就是最好的了。他問她小時候怕什麼,她說怕黑,怕一個人被關在屋裡。他說他也怕,但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現在不怕了?"
他想了想,沒有說"因為有你"。他說:"因為現在知道黑只是黑,不是別的什麼。"
這句話她聽懂了。她站起來,腿麻了,扶了一下牆。他也站起來,腿也麻了,兩個人互相扶著站了一會兒,像兩隻剛學會站立的幼獸。
"走吧,吃飯去。"她說。
兩個人一起往食堂走。夏天的傍晚天還亮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並排著往前移動。她走在他旁邊,沒有隔著一拳的距離了。他們的肩膀偶爾碰到,碰一下就分開,又碰到,又分開。
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她的手指輕輕勾住了他的手指。
他沒有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那撮呆毛在傍晚的風裡搖搖晃晃的,像在替他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