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廠區停了一整天。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消息已經傳開了——市里來人,是工業局的一個科長,帶了個工作組,說是"調研基層工廠運轉情況"。但趙主任的臉色不太好看,劉科長陪了一上午,下午才回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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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端著碗坐在角落,陳念坐在對面。兩個人低著頭吃飯,旁邊桌有人在低聲議論:
"聽說要查廠里的工人檔案,正式工臨時工都要查一遍。"
"查什麼?"
"不知道,反正趙主任上午把人事科的都叫去開會了。"
沈念秋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頭夾了一根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陳念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自己碗裡的半塊窩頭掰下來放在她碗邊。
她看了他一眼。他低頭喝粥,耳朵有點紅。
下午她去車間幹活的時候,鎖邊車間的氣氛跟平時不一樣了。工人們話少了,機器聲在間歇的時候顯得格外安靜。組長進出了幾趟,回來的時候臉色沉沉的。
下班的時候沈念秋在走廊被李桂芬拉住了。李桂芬把她拽到水池邊上,壓低聲音:"你聽說了沒?市里來的人查檔案。聽說要找'歷史遺留問題'的職工談話。"
沈念秋站在水池邊。冬天的冰已經化完了,水面映著灰白的天光,她的臉在水裡晃了一下。
"桂芬姐,你知道查什麼嗎?"
"不知道。但是我聽劉姐說,趙主任今天下午把劉科長叫去辦公室關著門說了半天話。"李桂芬左右看了一眼,"念秋,你自己心裡有個數。"
"嗯。"
李桂芬拍了拍她的手背走了。沈念秋蹲在水池邊,把手伸進涼水裡洗了一下,水涼涼的,跟冬天不能比了,但洗在手上的時候她還是打了個激靈。
晚上她去找陳念。他宿舍的門開著,他坐在床板上編東西,手邊的草葉子攢了一小堆。看到她進來他把手裡的半成品放下,拍了拍身邊的床板:"坐。"
她坐下了。兩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
"你聽說了?"她問。
"嗯。"陳念把手裡的草葉子擰了一圈,又鬆開,"今天下午,人事科的人來問過我,籍貫、出生年月、怎麼來的廠里。"
"你怎麼說的?"
"實話。孤兒院,不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他們記下來了,沒說什麼。走了之後我問趙主任,趙主任說沒什麼,就是摸底。"
沈念秋坐在床板上,手指攥著褲邊。她知道"摸底"兩個字後面藏著什麼——劉科長能在這件事上做什麼,她不用猜。
"念秋。"陳念叫她。
她抬頭。
"你不用怕。"他說,"大不了我不轉正了,臨時工也行。他們查不出什麼。"
"你轉了正不到三個月。"
"三個月也是轉正了。"他嘴角彎了一下,"正式工檔案市里要備案的,沒那麼容易把我打回去。"
她看著他。燈底下他的臉比冬天有了點肉,顴骨不那麼突出了,但眼睛裡那團火還在,細細的,不滅的。
"你別一個人扛。"她說。
"你也別一個人扛。"他接得很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兩個人坐在床板上,隔著一小撮草葉子。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沙沙的,遠了。陳念把手裡的半成品遞過來——一隻草編的小船,船身窄長的,船舷邊上插了一面小旗,用紅紙裁的,粘在草莖上。
"今天編的。"他說,"給你。"
沈念秋接過來。小船在她掌心裡輕輕晃了一下,紅紙小旗在風裡微微飄起來。
"為什麼編船?"
"船能過河。"他說,"不管什麼河,有船就能過去。"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艘草編小船,紅紙旗在昏黃的燈光里像一小團火苗。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船身,草葉子編得緊實,捏著硬硬的,不會散。
"好。"她把小船收進兜里,"過河。"
她站起來。他送她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她走出去。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回頭,看到他站在門口,瘦削的身板靠著門框,左胸的工號牌在月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陳念。"
"嗯。"
"明天早上我去找趙主任。"她說,"你別跟著。"
他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你小心。"
她點頭,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沒去車間,直接去了趙主任辦公室。趙主任已經到了,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堆表格,菸灰缸里攢了三四個菸頭。
"小沈?"他抬頭看到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你怎麼來了?"
"趙主任,我跟您打聽個事。"
她站在辦公桌前面,兩手垂著,聲音放得平:"市里來的人查檔案,查到陳念了。他的籍貫是'不詳',孤兒院出身,這個事,有什麼說法?"
趙主任把眼鏡戴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小沈,我跟你實話實說。"他把菸灰缸推到一邊,把桌子上的表格整了整,"這次來的人不是普通調研。市里在整理"黑戶"人員名單,各廠都要報。陳念那種孤兒院出來的,沒籍貫沒戶口,屬於"來源不明"人員。劉科長昨天下午已經在材料里把他列進去了。"
沈念秋站在那裡。她的手垂著,沒有攥拳頭,沒有掐掌心。她站在那裡,像一台停轉的縫紉機,安靜的,繃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列進去之後會怎麼樣?"
"市里審核。如果批下來——"趙主任頓了頓,"遣返原籍。但他沒有原籍,所以可能……由民政部門重新安置到集體農莊去。"
集體農莊。沈念秋知道那個詞的意思。去了那種地方的人,跟原來的廠里就徹底斷了聯繫,想回來,基本不可能。
她站在那裡,把趙主任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然後把臉上的表情收回去了,聲音平得像沒風的水面。
"趙主任,劉科長在材料里寫他的名字,有沒有依據?"
趙主任看著她,推了推眼鏡:"依據……就是他的臨時工檔案。上面寫著'來源:孤兒院分配',沒有轉正之前他是臨時工,臨時工的檔案是可以被認定為'來源不明'的。"
"轉正之後的材料不算?"
"轉正之後的材料要等年底統一歸檔。現在還沒入正式檔案,所以……"
沈念秋點了下頭:"我知道了。趙主任,謝謝您。"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趙主任在後面說了一句:"小沈,這事你找我也沒用。劉科長在上面打過招呼了。他的字簽在材料上,我沒法改。"
她站在門口沒回頭:"我知道。"
她走出去關上門。走廊里空蕩蕩的,早上六點多的光從東邊的窗戶射進來,一道一道的,斜斜地鋪在地上。她順著光走,走了一段,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停下來,看著外面的天。
天剛亮透。太陽從廠房屋頂後面升起來,把整個廠區照成一片淺金色。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把兜里那艘草編小船拿出來看了看,紅紙旗在晨光里像一小簇火苗。
她把它放回去,轉身往車間走。步子穩的,像什麼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