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發了工資，陳念領到錢的第二天就來找沈念秋了。他站在鎖邊車間門口等了一會兒，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等她下班出來的時候迎了上去。
"明天中午，行嗎？"他說，"我看了，明天食堂中午不開，街上有家麵館，一碗麵八分錢，加肉一毛五。"
沈念秋剛下班，手上還沾著線頭，她低頭拍了拍："行。"
第二天上午她請了半天假，回宿舍洗了頭，把頭髮紮起來紮成低馬尾，紅珠子垂在耳側。那件碎花布衫洗了晾乾，沒補丁的地方乾乾淨淨的。她蹲在水池邊把臉洗乾淨，搓了兩遍才抬頭，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從枕頭底下把那些草編的小東西挨個摸了一遍，最後把小指上的草戒指摘下來，跟它們放在一起，輕輕擺正。外面吃飯戴草編的容易弄壞，她捨不得。
她走出去的時候陳念已經在廠門口等了。他換了一件乾淨工裝，不是新的，但沒破沒補，洗得發白，領口和袖口都抻平了。他也洗了頭，頭髮濕著還沒全乾，那撮呆毛翹得比平時更歡實，像一根被風吹歪的麥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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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她出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那雙布鞋還是舊的，但鞋邊刷乾淨了。
"走吧。"他說。
兩個人沿著廠區外面的土路走了三里地，走到鎮上。鎮子小，一條街從東頭走到西頭用不了十分鐘，街邊有幾家鋪子，賣醬油的、修自行車的、裁縫店。麵館在街中間，門臉窄，掛著一塊木板牌子，寫著"王記麵館"四個字，墨跡被雨水沖淡了，歪歪的。
陳念走進去，跟櫃檯後面的老闆說了一句："兩碗面，加肉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像在練習什麼事。
老闆應了一聲，掀開鍋蓋，水汽白騰騰地冒出來。兩個人坐在靠門口的條凳上，陳念坐里側，讓沈念秋坐在外面，能看到街上的光。
面端上來了，大碗，湯清，蔥花浮著，上面鋪了幾片薄薄的肉，顫巍巍的，冒著熱氣。沈念秋低頭看那碗面，熱氣撲在臉上，她聞到了豬油的香。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放進嘴裡。筋道，滑，湯底是醬油和蔥花調的，簡單，但燙嘴。
她吃了第二口。
陳念沒急著吃，先看她的碗，又看了看她的臉，然後低下頭自己吃了。他吃得很慢，不像平時在食堂那樣呼嚕呼嚕的，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數麵條。
"好吃嗎？"他問，嘴裡含著面，聲音有點含糊。
"好吃。"
他彎了一下嘴角，繼續吃。兩個人隔著兩碗面的白氣，誰都沒再說話。店外面有街坊路過，有人在裁縫店門口挑布，孩子在巷子裡追著一隻貓跑。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在桌子腳邊落了一小片光斑。
沈念秋把湯喝完了。碗底乾乾淨淨的，蔥花都撈乾淨了。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抬頭看到陳念在看她。他早就吃完了，碗空著放在一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直直的。
"你吃飽了？"他問。
"吃飽了。"
他點了下頭，站起來去櫃檯付了錢。回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個小紙包，放在她面前："順路買的。"
她拆開看，是兩塊桂花糕，白色的，上面綴著一點點金黃色的桂花，包在油紙里。
"你哪來的票？"
"跟食堂大姐換的。"他摸了摸後腦勺，"她說這個好吃，女孩子都愛吃。"
沈念秋把油紙重新包好，揣進兜里："留著回去吃。"
兩個人走出麵館，沿著街慢慢往回走。午後的太陽暖，街邊的樹投下斑駁的影。走了半里地，陳念突然停下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朵落花，黃色的，小小的，五個瓣，像星星。
他看了看手裡的落花，又看了看她，沒說話，伸手輕輕別在她耳側的頭髮上，就挨著那顆紅珠子。他的動作很輕，像怕把花碰碎。
沈念秋站著沒動。他的手指蹭過她耳廓的時候是溫的，指尖有一點粗糙，但動作輕得像在碰一隻剛編好的草螞蚱。
"走吧。"他說，把手縮回去，耳朵紅著，繼續往前走。
她跟上去。耳側的花被她走路的風一吹，輕輕顫了顫。她沒有摘下來。
回到廠區門口的時候，她步子頓了一下。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很少見的東西。廠里平時只有運貨的卡車。她看到趙主任站在門口跟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她，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陳念也停住了。他站在她前面半步，下意識地往左邊挪了挪，擋在風口。
趙主任扭頭看到他們，眼神閃了一下，然後跟那個人說了句什麼。那人側過身來，沈念秋看清了——是劉科長。
但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年紀更大，五十多歲，戴帽子，看起來像從市里來的。
趙主任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那目光在沈念秋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劉科長也跟著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看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從門口經過。
沈念秋低下頭，跟陳念從旁邊繞過去了。走過去的時候她聽到趙主任跟那人說了一句："這邊請，廠長在辦公室等著……"
聲音越來越遠。
走回宿舍區的時候，陳念放慢了步子。他沒有回頭，但他走在她旁邊的時候，垂著的手伸過來，手指頭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確認她在。
"念秋。"
"嗯。"
"晚上我去找你。"
她點了點頭。兩個人分開了，他往三車間的方向走，她往宿舍走。她拐進走廊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耳側那朵小黃花。花瓣還完整，沒碎。她把它摘下來放在掌心裡，端詳了一秒，然後輕輕放進口袋裡。
她進了宿舍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剛才那一幕——趙主任陪著那個人、劉科長站在旁邊看他們的那一眼、那輛停在廠門口的黑色轎車。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平靜的日子，在她和陳念吃完那碗面之後，大概要結束了。
她把那朵小黃花從兜里掏出來，放在枕頭邊上，挨著那些草編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