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廠區外面那條土路兩旁的槐樹開花了。
白花一串一串地掛下來,風一吹就往下落,落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沈念秋每天上下班走那條路,鞋底踩過去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氣,不濃,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紗布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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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中午陳念在食堂吃完飯沒走,端著搪瓷缸坐在長凳上等她。她走過去的時候他站起來,把缸子放在桌上:"你今天下午不是輪休嗎?"
"嗯,下午沒事。"
"那你跟我來。"
他帶她出了廠區,沿著那條鋪滿槐花的土路走了一里多地,拐進一條田埂。田埂兩邊是冬小麥,已經返青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像水波一樣起伏。田埂盡頭是一小塊空地,長滿了野草和蒲公英,有一棵老槐樹站在空地中央,比廠區外面那些都粗,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上回出來買滇重樓,走著走著就看到這棵了。"他蹲下來拍了拍樹根底下幹了的土,"這底下涼快,夏天應該不熱。"
沈念秋站在老槐樹底下仰頭看。樹冠很大,枝條伸展開來遮出一片圓形的蔭涼。太陽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陳念在樹根旁邊坐下來,靠著樹幹拍了拍旁邊的地方:"你坐這兒,背不涼。"
她走過去坐下,後背靠著樹幹粗糙的樹皮。陳念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太陽暖洋洋的,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裹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念秋。"他伸手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草編的戒指。用細草莖編的,圈小小的,上面編了一朵極小極小的花,三片花瓣,中間有一點黃——用野花的花蕊按進去的。
他把它放在她掌心裡,沒有說"送給你",只是放在那裡,然後把手縮回去了。
沈念秋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草戒指。圈不大,剛好能套進她的小指。她把戒指拿起來套了一下,正好。她摘下來,又看了一眼,捏在指間轉了轉。
"你什麼時候編的?"
"昨天晚上。"他說,"草葉子是曬乾了的,不容易斷。"
她沒說話。她把草戒指重新套在小指上,輕輕轉了一下,剛好。
"好看。"她說。
陳念的耳朵紅了,但他的嘴角彎著。他偏過頭去看麥田,不讓她看到他紅透了的臉。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那撮呆毛在風裡顫著。
"念秋。"
"嗯。"
"你小時候……想過以後過什麼日子嗎?"
沈念秋沉默了一會兒。她上輩子的事不能說,但原主沈念秋的童年,她繼承了一部分記憶——紗廠院子、石階上的青苔、母親在燈下縫衣服的背影、父親帶回來的紙包糖。
"想過。"她說,"小時候以為會一直住在那個院子裡。後來院子沒了。"
陳念沒有追問。他靠著樹幹,看著麥田遠方模糊的天際線,聲音輕輕的:"我小時候在孤兒院,有個老師跟我說,人長大了會有自己的家。我那時候不信。"
"現在呢?"
他沒答。但他的手從身側伸過來,手指頭碰了碰她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第三次的時候,他的手指輕輕扣在了她的手指縫裡。
她沒有抽開。
兩個人坐在老槐樹底下,手指扣著手指,風從麥田上吹過來,把頭頂的槐樹葉吹得嘩啦啦響。蒲公英的種子從草地上飛起來,被風帶著飄遠了,白絨絨的一小團一小團,落在麥田裡看不見了。
沈念秋低頭看了一眼小指上的草戒指,花瓣在光底下薄薄的,黃蕊像一點暖意。
"陳念。"
"嗯。"
"你以後想幹什麼?"
他想了想:"先在廠里幹著,攢錢。等攢夠了,我想去學一門手藝。修機器。趙主任說廠里缺維修工,學會了工資能漲一級。"
"那你得識字。維修工要看圖紙。"
他耳朵又紅了:"你教我?"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他靠著樹幹,臉側過來看她,酒窩淺淺的,眼睛裡面有光——春天午後的光,暖的、碎碎的、鋪了一地。
"好。"她說,"我教你。"
風又吹過來了。槐樹上落下來幾朵白花,落在她肩膀上,落在他頭髮上。他沒有去拂,就讓那朵白花落在發頂。
她伸手,把他頭髮上那朵白花輕輕拿了下來,放進了自己兜里。
"走吧,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陳念跟著站起來,低頭的時候看到她小指上那枚草戒指還在,嘴角彎了彎,沒說話。兩個人沿著田埂往回走,一高一矮,影子被午後的太陽拉成兩條長長的線,並排著,挨著,中間沒有縫隙。
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沈念秋停了半步。她看到公告欄旁邊站著一個人——劉科長,背著手,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他看到沈念秋和陳念從土路那邊走回來,目光在他們之間停了一秒。
很短的一秒。像刀片划過。
然後他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像什麼都沒看到。
陳念也看到了。他步子沒停,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悄悄地、不著痕跡地擋在了沈念秋前面,用肩膀和身體隔開了劉科長投過來的那一眼。
他們從劉科長身邊走過去了。三步。五步。十步。
拐進了廠區裡面的小路,劉科長的目光才從後背移開。
沈念秋走在陳念後面半步,看著他瘦削的背影擋在她面前。他走在風口那一邊,左胸的工號牌叮叮響著,步子又穩又直。
"念秋。"
"嗯。"
"下次請你去外頭吃飯。"他說,"下個月領了工資就去。"
她沒有告訴他劉科長剛才那一秒的目光是什麼味道。她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她低頭走了兩步,小指上的草戒指還在。她用小指勾了一下,轉了轉。
春天午後的風吹過來。槐花的香氣從廠區外面的土路飄進來,淡淡的,甜絲絲的,像隔著一層薄紙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