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過完,天氣開始鬆動。
早上出門的時候風不那麼刮臉了,水池裡的冰層薄了,用石頭一砸就碎,露出下面漾著波紋的涼水。牆角那棵禿槐樹的枝幹上冒出了極小的芽點,不仔細看不出來,要湊近了用手摸才能摸到一粒一粒的凸起。
陳念正式上班之後,整個人像換了一個。
他走路的時候不再貼著牆根縮著了,步子放開了,腰板直了一點。左胸的工號牌每天都擦,亮晶晶地掛在藍工裝上,走起路來叮叮響。他在食堂打飯的時候不再端著碗縮到角落,能坐在長條凳中間了,雖然話還是不多,但旁邊的人跟他搭話他能接上兩句了。
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排隊,後面一個老工人拍他肩膀:"小陳,轉正了請客啊?"
他回頭,耳朵紅著,但嘴角彎了一下:"下個月發工資。"
周圍幾個人起鬨了兩句,他低了低頭,耳朵更紅了,但沒躲。
沈念秋坐在角落看著。她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粥,嘴角也在彎著。
發工資那天是二月下旬。陳念領了第一個月的正式工資,比臨時工多了三塊錢。他在宿舍里數了三遍,把三張一塊的紙幣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剩下零錢揣進工裝內兜,去找了沈念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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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鎖邊車間門口掃地上的線頭。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個小紙包。她抬頭看他,臉被太陽曬出了一點暖色。
"念秋。"他把紙包遞過來。
她接了拆開,裡面是一根黑色的頭繩,上面有一顆很小的紅珠子,玻璃的,在光底下亮了一下。她看了兩秒,抬頭看他。
"這個月工資剩下的。"他摸著後腦勺,"本來想買肉,但食堂這個月肉票沒了。我就……看到街口那家小鋪子裡有頭繩,你頭髮老散下來,有了這個紮起來方便。"
沈念秋把頭繩握在手裡。紅珠子硌著她的掌心,涼涼的,但握一會兒就熱了。
"你工資就買了這個?"
"還留了一點。"他低頭踢了一下地上的線頭,"請你吃飯的。下個月有了肉票就去。"
她把頭繩扎在頭髮上,黑色的皮筋纏了兩圈,紅珠子垂在耳側,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陳念看到了,耳朵紅著,嘴角彎著。
"好看。"他說。
"嗯。"她掃帚沒停,"你去幹活吧。"
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工號牌叮叮響著消失在走廊盡頭。沈念秋蹲在地上,把掃帚放下,伸手摸了摸耳側那顆紅珠子,指尖碰上去涼了一下又暖了。
三月,風裡有了暖意。
陳念開始在食堂吃晚飯了。以前他只吃中午一頓,晚上在工具間啃冷窩頭湊合。現在有了正式工資,他晚上也能打一碗熱粥,偶爾多加一個窩頭。他坐在食堂里吃晚飯的時候,沈念秋有時候也在,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各吃各的,偶爾抬頭看一眼,目光碰一下就各自移開。
有一天傍晚吃完飯,陳念說:"我帶你去看個東西。"
她跟著他走到廠區後面的圍牆根底下,那裡有一片空地,冬天的時候荒著,現在長出了一層細密的草芽,嫩綠嫩綠的,從枯黃的草茬中間冒出來,一大片薄薄地鋪在地上。
"你蹲下來看。"陳念蹲下去,手指了指草芽中間。
她蹲下來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草芽中間藏著一小叢野花,花苞小小的,淺紫色的,還沒開,但已經能看出來花瓣的形狀了。
"這是什麼?"
"不知道。"他說,"前天路過看到的。過兩天應該能開。"
兩個人蹲在圍牆根底下看那一叢還沒開的野花。春天的風從牆頭吹過來,帶一點泥土解凍的氣味。她的頭髮被風吹散了,那顆紅珠子在耳側輕輕搖著。
"念秋。"
"嗯。"
"今年秋天,"他說,"今年秋天我就能攢夠錢,請你去外面的飯店吃一頓了。"
她沒有答,但蹲在那裡看著草芽中間那叢紫色的花苞,嘴角彎了彎。
四月,花開了。圍牆根底下那叢野花開了滿枝,紫色的小花擠在一起,在風裡輕輕顫。
沈念秋每天路過都會看一眼。有一天中午她路過的時候看到花叢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草編的小蝴蝶,翅膀張開,落在花枝上,像在采蜜。她蹲下來拿起來看,編得很仔細,觸鬚和翅膀的紋路都做了出來。
遠處工具間舊址的方向,陳念站在他新宿舍門口,手裡端著搪瓷缸喝熱水。她沒有回頭看他,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把草蝴蝶放回花枝上,讓它"停"在那裡,然後站起來走了。
春天的太陽暖了。風裹著花和泥土的氣味,吹過來的時候,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摸了摸人的臉頰。
沈念秋走在路上,紅珠子在耳側輕輕晃著。她不知道的是,牆根底下那叢野花旁邊的泥土裡,陳念前天蹲在那裡埋了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用紅紙包著的紙條,上面寫著:"念秋,夏天請你吃肉。"
他埋得不深,用碎瓦片壓著。他想等秋天再挖出來給她看,讓她知道他早就打算好了。
春天的風又吹過來了。野花輕輕搖著。草編的小蝴蝶停在花枝上,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