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厂部貼出了轉正批覆名單。
陳念的名字在第三行。沈念秋路過公告欄的時候看到的,紅紙黑字,寫著"陳念,三車間衝壓組,正式職工"。她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一會兒,旁邊經過的工人有人念了一聲:"喲,小陳轉正了?"語氣里沒什麼惡意,就是隨口一說。
她轉身走了。步子正常,沒有跑。但她回車間踩縫紉機的時候,腳下踩得快了幾拍,鎖邊的布料送得比平時快了半寸,組長看了一眼沒吭聲。
中午食堂碰面的時候陳念來得晚了一點。他端著一碗粥坐下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低頭喝了兩口,然後從碗沿上方看了她一眼。嘴角沒彎,但眼睛裡有一撮火苗在蹦。
"批了?"她問。
"嗯。"他把粥咽下去,"下午去厂部填表,領工號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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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誰都沒笑。陳念低頭繼續喝粥,她低頭繼續吃窩頭。但桌子底下的兩個人的腿挨著,膝蓋碰著膝蓋,誰都沒有移開。
那天下午他領了工號牌。鐵皮的,上面壓著數字,掛在他藍工裝左胸的扣子上,走起路來輕輕一晃,叮的一聲撞在扣子上。他幹了一下午活,下班之後在工具間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每一步都能聽到工號牌叮叮響。他聽了好幾遍,把工號牌摘下來用布擦了一遍又掛上去。
沈念秋晚上去找他的時候,工具間的門開著,陳念蹲在地上收拾東西。他的全部家當疊成一摞放在床板上——一條薄毯、一件換洗工裝、一雙布鞋、一小包草葉子、搪瓷缸、鹽袋。
"你要搬了?"她站在門口。
"厂部分了一間宿舍,在第三排。"陳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耳朵紅著,"有窗戶,不漏風。"
她跟著他走到第三排宿舍。灰磚平房,門是新的,漆還沒幹透,透著一股桐油味。陳念推開門,屋裡一張單人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凳子。窗戶糊了新紙,透光不透風。牆角放著一個新暖水瓶,瓶膽還包著紙。
"暖水瓶是廠里發的,正式工都有。"
他站在屋子中間,左胸的工號牌在昏黃的燈底下一閃一閃的。他環顧了一圈自己的屋子——第一間他獨自擁有的屋子,從頭到尾屬於他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新糊的窗戶紙,指頭在紙上按了一下,紙沒破,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外面的風。
"不漏風。"他說。
沈念秋站在門口沒進去。她看著他那張臉,燈底下紅著耳朵、彎著嘴角、酒窩深深陷進去的臉。他蹲下來把暖水瓶的紙撕開,拿起瓶膽湊到耳邊聽了聽,發出嗡嗡的餘響。
"以後你想燒水就能燒了。不用去露天那個舊爐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但她站在門口,能看到他後頸那一截露在外面的皮膚,凍得發白的、瘦削的、微微彎下去的脊樑。他蹲在那裡拆暖水瓶的紙,像在拆一件非常貴重的東西。
"陳念。"
"嗯?"
"你以後晚上不用睡工具間了。"她說。
他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拆紙:"嗯。正式工了。"
她站在門口,冬天的風從她身後灌過來,但吹進屋裡的時候被窗戶紙擋住了,只在門框那裡打了一個轉就散了。屋裡是暖的,暖水瓶燒了一壺熱水,白氣從壺嘴冒出來,在冷空氣里團成一小片暖霧。
"念秋,你進來。"陳念站起來,把手在工裝上擦了擦,"屋裡有凳子。"
她邁了一步,走進去了。她坐在那把新凳子上,陳念坐在床板上,兩個人隔著一壺白氣。熱水瓶在桌子上輕輕響著,咕嘟咕嘟的,像在說什麼。
"念秋。"
"嗯。"
"等我發了第一個月正式工資,"他說,"我請你出去吃一頓。去外頭飯店,不是食堂。"
她看著他。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著,亮得像新糊的窗戶紙透進來的那一點月光。他瘦、矮、手指頭上還有編草葉子勒出來的紅印子,但他坐在自己屋子裡的床板上說"請你出去吃一頓"的時候,腰板是直的。
"好。"她說。
她坐了大概一刻鐘,站起來走了。陳念送她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她走出去。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暖水瓶的瓶塞,左胸的工號牌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她轉回頭繼續走。走到第三排宿舍的盡頭,她沒有往自己的宿舍方向拐,而是在牆根底下蹲下來。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劉科長簽字那天的對話,她一次都沒跟陳念說過。她想讓他以為一切都是"按規定辦"。趙主任簽了,廠長批了,劉科長——也沒為難。
她蹲在牆根底下,把那隻草編的小麻雀從兜里掏出來攥在手裡。草葉子的紋路硌著她的掌心,她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屋裡燈滅了。陳念睡了,第一次睡在門窗不漏風的房間裡。她蹲在牆根底下,等他屋裡的燈徹底暗下去,才站起來往回走。
冬天的風又冷起來了,但她走回去的時候步子沒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