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9章 餃子

  那張紙在陳念工裝內兜里躺了一整天。

  他幹活的時候把內兜的扣子扣上了,每隔一會兒用手按一下胸口,確認紙還在。衝壓機落下來的間隙,他把手伸進兜里摸了摸紙邊,摸到劉科長簽字那一角,指尖在上面蹭了一下,縮回來,繼續幹活。

  沈念秋在鎖邊車間裡坐了一整天。她踩縫紉機,手穩,腳穩,針腳細密均勻,跟平時沒有區別。但她的腦子裡有一根線繃著——陳念轉正之後,她就一個人了。

  那句話她對自己說了三遍。第一遍是在劉科長辦公室里說出口的時候,第二遍是走回工具間的路上,第三遍是夜裡躺在鋪上。三遍,一遍比一遍輕,最後一遍輕到跟沒說一樣。

  第二天臘月三十,廠里提前半天收工。

  車間裡貼了紅紙,門上掛了燈籠,地上掃得乾乾淨淨。工人們領了最後一批年貨,三三兩兩往家趕。沈念秋回宿舍洗了臉,換了那件碎花布衫,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她蹲在水池邊把手上臉上的灰洗乾淨,冷水沖得手指發紅,但洗完的臉白得發亮。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端著搪瓷缸往工具間走。缸子裡泡著紅糖水,是前兩天剩的那半包紅紙包的,她沒捨得喝,攢到年三十。

  工具間的門開著,陳念蹲在門檻上編東西。地上散著幾根草葉子,他手裡的半成品已經成型了——是一隻大一點的草編,看起來像一隻鹿,角還沒編完。

  "你蹲門口不冷?"

  陳念抬頭,看到她端著冒白氣的搪瓷缸走過來,嘴角先彎了:"不冷。今天太陽好。"

  冬天的太陽確實露了臉。薄薄的陽光鋪在地上,把工具間門口的台階曬出了一點暖意。沈念秋在旁邊坐下來,把搪瓷缸遞給他:"先喝。"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耳朵紅了:"燙。"

  "燙就晾一會兒。"

  他捧著缸子,白氣糊了半張臉。沈念秋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肩並肩蹲在門檻上。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屋頂上化了一半的霜,水珠順著瓦檐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在光里亮晶晶的。

  "念秋。"他喝完一口紅糖水,嘴角沾了一點糖漬。

  "嗯。"

  "材料交上去了,廠長批了。"他聲音壓得低,"年後辦手續。過了年我就是正式工了。"

  "嗯。"沈念秋應了一聲,"你跟我說過了。"

  "再說一次。"他彎了一下嘴角,"我高興。"

  她轉頭看他。陽光底下他的臉有了一點血色,顴骨不那麼突出了,嘴角那道白印子淡得快看不見。那撮呆毛翹著,在風裡輕輕顫。他捧著搪瓷缸笑了一下,酒窩陷進去,深深的一小渦。

  她伸手把他嘴角的糖漬擦了。他的笑容僵了一瞬,耳朵立刻紅了。他低頭喝了一大口紅糖水,燙得又嘶了一聲,但沒吐出來,硬咽下去了。

  "慢點喝。"

  "嗯。"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兩個人蹲在門檻上曬太陽,冬天的太陽短,曬不了多久就要落山了,但這段光線里暖洋洋的。她把臉側過去,讓光落在臉上,閉上了眼睛。

  "念秋。"

  "嗯。"

  "年三十的餃子,我去食堂問過了,下午賣肉餡。我排了號,能買二十個。"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歡快,像捧著一碗水走路怕灑了,"夠咱倆吃了。我還買了一小瓶醋,一毛錢。"

  沈念秋沒睜眼,嘴角彎了一下:"你會包餃子?"

  "不會。"他說得理直氣壯,"你教我。"

  她睜眼看他。他低頭盯著搪瓷缸里的紅糖水,耳朵紅著,嘴角彎著,酒窩若隱若現。

  "好。"她說,"我教你。"

  下午的太陽慢慢西斜了。風裡帶著一點暖意,不像前幾日那樣割臉。廠區里偶爾響起鞭炮聲,有人家在提前放年三十的炮仗。沈念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陳念把搪瓷缸洗乾淨放回屋裡,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張疊好的紅紙,裁成了小塊,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歪歪扭扭的,筆畫不規整,但一筆一畫都認真。

  他遞過來:"給你的。年禮。"

  沈念秋接過來展開。紅紙上寫著——"沈念秋,新年好。陳念"。後面畫了一隻小小的草螞蚱,鉛筆畫的,觸鬚翹著,腿拉得長長的。

  她看了很久。字寫得不好看,"念"字上面的"今"寫歪了,"秋"字的火字旁撇得太大,整張紙像小學生寫的。但她看了一會兒,把它對摺好放進了兜里,跟那些草編的小東西放在一起。

  "謝謝。"她說。

  陳念耳朵紅著,摸了摸後腦勺:"我寫得不好。"

  "好。"

  "真的不好,我找趙主任借的鉛筆,寫了三張,這張是最工整的。"

  她把紅紙在兜里按了按,確保它躺在草螞蚱旁邊。兜里滿噹噹的,她走著路都能聽到它們互相碰著的細小聲響。

  "陳念。"

  "嗯?"

  "轉正之後你想幹什麼?"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先把宿舍申請下來。然後……"他頓了頓,耳朵更紅了,"然後好好干,不犯錯,攢點錢。等票不那麼緊了,請你去外面吃一頓好的。有肉的那種。"

  "你說過了。"

  "再說一次。"他說,"我高興。"

  她笑了一下。冬天的太陽落在她臉上,把她眉梢那一點細碎的笑意照得清楚。陳念看著她笑,自己也跟著笑,酒窩深深地陷進去。

  她沒有告訴他,劉科長簽字的那天她說了什麼。她只是站在那兒,在冬天的太陽底下,看著面前那個瘦小的少年笑出兩個酒窩。

  她想:他高興就好。

  晚上包餃子的時候,陳念果然不會。麵粉撒了一桌子,餡從餃子皮里擠出來,他捏出來的餃子個個歪歪扭扭,像草編沒編好。沈念秋教他捏褶子,他學了三遍才捏出一個勉強能看的。

  "你這個像螞蚱。"她指著他的餃子說。

  "螞蚱怎麼了,螞蚱也是我編的。"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陳念低頭看餃子,耳朵紅著,嘴角彎著。兩個人擠在工具間裡,燈昏黃,水汽從鍋里冒起來,白騰騰的。

  餃子煮好了,二十個,破了五個。沈念秋把破了皮的撿到自己碗裡,完好的推到他那邊。陳念又推回來,兩個人推了兩回,最後她夾了一個破皮的塞進嘴裡。

  "好吃。"她說。

  陳念低頭吃餃子。吃了一個,抬頭說:"肉餡的。"

  "嗯,肉餡的。"

  "念秋,明年過年,我包不破的餃子給你吃。"

  她低頭吃第二個餃子,把臉埋在白氣里。

  "好。"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零零碎碎的。年三十的晚上,風停了,天上有幾顆星星,冷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