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長靠在椅背里,手裡的菸灰長長地掛了一截。他沒有把菸灰彈掉,就讓它懸著,像在等它自己掉。
"你替陳念拿簽字?"他笑了一聲,"念秋,你以什麼身份來要這個字?"
沈念秋站在門口,門開著一條縫,冷風從她身後灌進來。她沒關門,也沒往裡走。
"以他同事的身份。"
"同事。"劉科長把菸灰彈掉了,把煙叼在嘴裡,兩手交叉放在桌上,"同事可沒資格替他擔保。你是他什麼人?家屬?親戚?"
"都不是。"
"那你憑什麼讓我簽這個字?"
沈念秋站在門口,冬天的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她散在臉側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前邁了一步,把身後的門輕輕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爐子上的水壺在咕嘟咕嘟響,白氣從壺嘴冒出來,在冷空氣里散成一片薄霧。
"劉科長,我來跟您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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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辦公桌前面,兩手垂著,沒有握拳頭。她的手今天沒抖,穩得像踩縫紉機的時候一樣。
"陳念的轉正材料三個人簽字,趙主任簽不簽我說了不算,廠長簽不簽我說了不算,但您的字——我知道您不想簽。您不簽,他就轉不了正,轉不了正他就一直是臨時工。臨時工在您手裡,您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劉科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菸灰缸里碾了碾。他沒打斷她。
"我來找您,不是來求您的。"沈念秋的聲音很平,"我是來跟您說,這份材料簽了之後,我答應您一件事。"
劉科長的眼睛眯了一下:"什麼事?"
"您之前說過的話。"沈念秋頓了頓,"您說,我爸以前幫過您。您在廠里照顧我。"
她說完這句話,屋裡安靜了幾秒鐘。爐子上的水壺還在響,劉科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念秋,"他說,"你知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知道。"
"你為了一個臨時工,拿自己來換?"
沈念秋沒有回答。她站在辦公桌前面,背後是關上的門,面前是那個抽菸的中年男人。她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
"材料簽了,他轉正。"她說,"轉正之後,他從臨時工變成正式職工。正式職工調崗開除都要厂部簽字,您一個人說了不算。"
劉科長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他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怒。他看著她,像一個裁縫在打量一塊布料夠不夠長。
"你替他考慮得挺周全。"他說,"那他呢?他知道你來找我嗎?"
"不知道。"
劉科長靠回椅背里,把菸灰缸拉到面前,又點了一根煙。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他們之間慢慢散開。
"行。"他說,"材料拿過來。"
沈念秋從兜里掏出那張疊好的紙,放在辦公桌上,推過去。劉科長低頭看了看,拿筆在上面簽了字,把紙推回來。
"拿走吧。"
沈念秋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紙張的瞬間,劉科長的手按在了紙的上面。
"念秋,"他低頭看著紙面上的字,聲音不大,"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沈念秋把紙抽出來,疊好放進兜里。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劉科長。"她沒有回頭,"陳念轉正之後,我就一個人了。您什麼時候找我,我就什麼時候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風灌了她一臉,她慢慢走著,步子穩當,走到拐角才停下來,後背靠著牆。她從兜里掏出那張疊好的紙,展開看了一眼——最下面一行,劉科長的簽字,潦草的,像不耐煩畫的一道線。
她把紙折好放回去,靠著牆站了好一會兒。牆上冰涼,隔著工裝透過來,她沒覺得冷。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句"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在循環。
她直起身,往工具間走去。陳念在門口站著,手裡拿著半根草葉子,沒在編,就那麼攥著。他看到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先鬆了一口氣,然後像是看出了什麼,那口氣又慢慢吸了回去。
"你去哪兒了?"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張紙從兜里掏出來,遞給他:"簽完了。你自己交到厂部去。"
陳念接過來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摸到劉科長簽字的那一行,手指停在那裡。
"念秋,"他抬頭看她,"你怎麼讓他簽的?"
"我說了該說的話。"
"什麼話?"
她沒有回答。她伸手,把他手裡那根半截草葉子抽出來扔在地上:"去把材料交了。今天還來得及。"
陳念站在那裡看著她。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念秋覺得他要繼續追問了。但他沒有。他把紙折好放進工裝內兜里,拉了拉她的手。
他的手指涼的,輕輕的,在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
"好。我去交。"他說,"晚上你等我,我跟你一起吃飯。"
他轉身往厂部走。沈念秋站在工具間門口,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瘦,藍工裝,步子比以前穩了一點,那撮呆毛在冬天的風裡翹著。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他們在食堂吃了飯。陳念端了兩碗熱湯坐在角落,沈念秋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低頭喝湯,誰也沒說話。湯的熱氣飄上來,模糊了各自的表情。
喝完了陳念把碗疊好放在一邊。他從兜里掏出一隻草編的小東西遞過來。是只小麻雀,翅膀合攏,腦袋微微偏著,像在歪頭看人。
"今天新編的。"他說,"給你。"
沈念秋接過來放進兜里。兜里已經快滿了,螞蚱、小鳥、兔子、小貓、小籃子、小老虎、小麻雀。她摸了摸它們的輪廓,挨個排好。
"念秋。"陳念說。
"嗯。"
"等我轉正了,我就正式申請宿舍。廠里給正式工分單間。"他頓了頓,"分到了,我把窗戶糊兩層紙,不漏風。冬天你可以在屋裡燒水,不用去露天那個爐子。"
沈念秋看著他。冬天的燈底下,他的臉瘦,顴骨高,嘴角那道白印子淡得像一道月光的痕跡。他的眼睛看著她,裡面的東西是暖的、重的、壓住了所有的冷。
"好。"她說。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陳念在身後喊了她一聲。她回頭,看到他站在桌邊,手裡還攥著剛才疊好的碗。
"念秋,"他說,"你等我。"
她沒有答。她轉身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