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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擔保

  小年之後,廠里的氣氛鬆弛了幾天。工人們忙著領年貨、排隊買肉票,車間裡的機器聲都輕快了一些。沈念秋每天早上燒水的路上能聞到從家屬院飄出來的炒貨味,花生、瓜子混著糖稀的氣味,風裡暖洋洋的。

  臘月二十六,三車間貼出了轉正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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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時工轉正是每年一次,臘月底交材料,正月批覆,過了年生效。通知貼出來那天中午,沈念秋在食堂里看到陳念的臉色發白,手裡的窩頭攥碎了,碎渣落了一桌子。

  "怎麼了?"

  "轉正要求填籍貫。"陳念的聲音很輕,"我沒有籍貫。孤兒院的,檔案上寫的是'不詳'。"

  沈念秋坐在他旁邊,桌子底下的手攥了一下褲腿。她知道籍貫有多重要——在那個年代,沒有籍貫就落不下戶口,落不下戶口就拿不到正式編制。陳念是"黑戶"這件事,卡在了最後一步上。

  "你去問趙主任了?"

  "問了。"陳念低頭看著桌子上那堆窩頭碎渣,"趙主任說,按規定辦事,他沒辦法。孤兒院出來的,以前能轉,但現在審得嚴了。除非有人擔保。"

  "誰擔保?"

  "厂部出書面材料,證明這個人在廠里干滿了三年,無違紀、無事故,特批轉正。"陳念停了停,"材料要三個人簽字——車間主任、後勤科長、廠長。"

  沈念秋的手指掐進了褲子裡。劉科長簽不簽?她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那天下午她去找了趙主任。她站在趙主任家門口,敲了三下門,開門的不是趙主任媳婦子,是趙主任本人。他看到沈念秋愣了一秒,臉色不太自然。

  "小沈?"

  "趙主任,我來跟你問個事。"

  她把陳念的情況說了一遍,聲音平、穩、不帶情緒,只講事實。趙主任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搓了搓手。

  "小沈,不是我不想幫。那個臨時工,我知道他幹活還行。但這個擔保材料——"他壓低了聲音,"劉科長那邊,我已經得罪過一次了。機器那件事他到現在還記著帳。我要是再在這份材料上簽字,明年三車間的經費他就能給我全卡死。"

  沈念秋站在門口。冬天的風從門縫灌進去,趙主任縮了一下脖子。她沒有逼他,只是從兜里掏出一雙毛線勾的鞋墊,放在門檻上。

  "趙主任,這雙鞋墊是三車間劉姐勾的。她就靠這個補貼家用。她說三車間去年的工傷補助一直沒批下來,今年再批不下來,她家三個孩子過年吃不上肉。"

  趙主任低頭看著門檻上那雙鞋墊,沒說話。沈念秋退了一步。

  "我不逼您簽字。但您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她轉身走了。走到路燈底下的時候站住了。陳念又在那棵路燈底下等她,兩隻手縮在袖子裡,臉凍得通紅。

  "你又站這兒等了?"

  "沒有。"他說,"剛到。"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領子往上拽了拽。沒有說話,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一個矮,挨在一起。

  "轉正的事,你別想了。"他說,"實在不行,我再等一年。"

  "你等一年,劉科長不一定讓你等一年。"

  陳念沒說話。兩個人走進工具間走廊的時候,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她停住,回頭看他。

  "念秋,你別為我的事去求別人了。你求一次,我就欠一次。我欠了別人還不上,但你欠了別人……我也會跟著難受。"

  沈念秋看著他。燈影底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冬天的水面上最後一點光。

  "我不去求別人了。"她說。

  她轉身回了宿舍。爬上鋪的時候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草編的小老虎,捏在手裡轉了轉。圓頭圓腦的,耳朵支棱著,尾巴捲成一個小圈。

  她捏著小老虎,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她剛才跟陳念說不去求別人了,但她心裡想的其實是——"不求別人"不等於"不做了"。她還有自己。

  她是孤兒院出來的,她知道"無籍無根"的滋味。上輩子她活了二十九年,檔案上"籍貫"那一欄永遠寫著"不詳"。沒有人替她擔保過。

  這輩子,她要替陳念擔保。

  臘月二十九,沈念秋敲開了廠長辦公室的門。

  廠長姓錢,五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是個文弱的老頭。他抬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瘦瘦的年輕女人,臉上有點灰,穿著一件改過的藍工裝,站得端端正正的。

  "你找誰?"

  "錢廠長,我是鎖邊車間三組的沈念秋。"她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我來跟您反映一件事。"

  她站在廠長辦公室里,把陳念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說他是孤兒院出來的,十八歲,在廠里幹了一年多,幹活認真,從不遲到早退,被臨時調到三車間開衝壓機也沒有怨言。她沒有提劉科長,沒有提倉庫,只說事實。

  錢廠長聽完看了她一會兒,推了推眼鏡:"你是他什麼人?"

  沈念秋站在辦公桌前,兩手垂著,站得很直:"我是他……同事。他幫過我。"

  錢廠長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看了看:"陳念,孤兒院出身,無籍貫。這種員工轉正需要擔保材料,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願意替他擔保?"

  沈念秋站在那裡,背後是一扇窗戶,冬天的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板上。她的影子瘦長,但站得穩當。

  "我願意。"

  錢廠長又看了她一眼,把那張紙放回抽屜:"材料可以批。但要三個人簽字,趙主任、劉科長、我。劉科長簽不簽,你自己去問。"

  沈念秋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鬆開了:"謝謝廠長。"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冷,她靠著牆站了一會兒。錢廠長的話在腦子裡轉——"劉科長簽不簽,你自己去問"。

  不用問。她知道答案。

  但她還知道另一件事:陳念馬上十九歲了,過了年轉正手續再不交上去,他就要再等一年。他一年都等不起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後直起身,往後勤辦公室的方向走過去。

  她站在門口,敲了三下門。

  "進。"

  她推開門。劉科長坐在桌子後面,手裡夾著一根煙,看到她的時候笑了。

  "念秋?你怎麼又來了?"

  沈念秋站在門口,沒有關門。門開著一條縫,走廊里的風從她身後灌進去。

  "劉科長,我來替陳念拿一份擔保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