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熬進了臘月。
天冷得不像話,水池裡的冰層從薄薄一層凍成了硬殼,早上起來要用石頭砸開才能打到水。沈念秋的手上長了凍瘡,指關節紅腫脹痛,夜裡癢得睡不著。她把手伸進鹽袋裡焐著,陳念炒的那包鹽被她焐得鹽粒都快化沒了。
陳念的衝壓機在新壓簧換上之後重新開了。他每天戴著沈念秋縫的那副手套幹活,手指頭沒再添新口子,但機器的轟鳴聲從早到晚響在耳朵里,下班回工具間的時候他耳朵里還是嗡嗡的,要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
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旁邊桌的男工人突然拍了他的肩膀:"小陳,你那個草編的螞蚱,給我也編一個唄?我家小子喜歡。"
陳念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草莖的汁液。
"給糧票也行。"那人又說,"五個草編換二兩糧票,你去打聽打聽,外頭都是這個價。"
陳念低頭想了想,然後抬頭看了沈念秋一眼。沈念秋端著碗,假裝沒聽見他在看什麼。
那天晚上沈念秋路過工具間的時候,從門縫看到陳念坐在床板上編東西,腳邊堆了一小摞草葉子,旁邊攤著一本舊書當墊板。他編得很快,手指翻飛,一隻螞蚱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就出來了。
她沒有推門進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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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陳念在食堂里把那摞草編遞給了那個工人。那人拿走了,塞給他幾張糧票。陳念把糧票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揣進了工裝內兜。
那天中午他喝粥的時候,從兜里掏出一張糧票放在桌上,從桌面推到沈念秋那邊。
"給你。"
沈念秋看了一眼那張糧票,沒拿:"你自己留著。"
"你拿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早上燒水要用火,火引子得買。你那個舊爐子費柴火。"
沈念秋抬頭看他。他低頭喝粥,耳朵紅著,那撮呆毛翹著。
"那糧票是你編草編換的。"
"嗯。"
"你編了多久?"
"沒多會兒。"他說,"手閒著也是閒著。"
沈念秋把糧票收起來,疊好揣進兜里。她沒再說"你自己留著",因為她說不過他。
過了臘八,廠里發了每人二兩紅糖。沈念秋領到紅糖的那天晚上,去工具間敲了門。陳念開門,她把手裡的紅糖紙包遞過去:"給你的。"
"我有。我領了一份。"
"你那份你留著。我這半包你收著,夜裡冷沖水喝。"
陳念接了那半包紅糖。他低頭看著紙包,上面的紅紙印著"慶祝元旦"四個字,字都模糊了,但他看了很久。
"念秋。"他叫她。
"嗯?"
"過年……"他頓了頓,"過年的時候,你跟我一起吃頓餃子吧。我那有票,能買點肉。"
沈念秋站在門口,冬天的冷氣從走廊灌進來,但她沒感覺到冷。她看著他,瘦小的身板靠著門框,手裡攥著半包紅糖,耳朵紅紅的,嘴角彎著一點點,酒窩淺淺的。
"好。"她說。
陳念彎了一下嘴角,沒笑開,但眼睛裡有光。他轉過身把紅糖放進枕頭底下——那個枕頭底下已經存了不少東西了,沈念秋送的搪瓷缸、半包紅糖、一塊疊好的新布條、還有她上回偷偷塞進來的一雙新襪子。
她站在門口沒走,看他彎腰放東西的背影。肩胛骨在工裝底下支棱著,瘦得兩片肩胛像要破布而出。但放紅糖的動作輕輕的,像在放什麼貴重的東西。
她退後一步,帶上門。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聽到工具間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哼唱,調子斷斷續續的,不成曲,但聽得出來是高興的。她沒有回頭,嘴角彎了一下。
臘月二十三,小年。
廠里提前收工半天,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家走。沈念秋回宿舍洗了把臉,換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把頭髮仔細梳了梳,用一根布帶子紮起來。她往工具間走,手裡端著搪瓷缸,缸子裡泡著紅糖水,熱氣從缸口往上冒。
陳念已經把工具間收拾過了。床板上的薄毯疊得方方正正,枕頭擺正,地上掃得乾乾淨淨,門口還放了一隻草編的小老虎——虎年快到了,他應景編的。老虎編得圓頭圓腦,兩隻耳朵支棱著,尾巴捲成一個小小的圓圈。
沈念秋把小老虎拿起來看了看,放進兜里:"你什麼時候編的?"
"昨天半夜。"他摸了摸後腦勺,"睡不著。"
兩個人蹲在工具間門前的台階上喝紅糖水。冬天的太陽西斜了,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挨在一起。冷風吹過來,但手裡的紅糖水燙燙的,從掌心一路暖到指尖。
"念秋。"
"嗯。"
"過了年我就十九了。"他說,"過了年……我就能申請轉正了。"
她轉頭看他。他蹲在她旁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他的側臉在黃昏的光里線條乾淨,瘦削但不脆弱了,嘴角那道白印子淡得快看不見了。
"轉正了就有正式工資。"他說,"一個月多三塊錢。"
"你說過了。"
"那我不說了。"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天,"等轉了正再說別的。"
她沒有問他"別的"是什麼。她大概猜得到。她把搪瓷缸捧在手裡,紅糖水的熱氣往上飄,在冷空氣里散成一團白色的霧。
遠處的廠區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小年,有人家在放。她數著鞭炮聲,一聲一聲的,像在數著什麼不遠的東西。
她在心裡算日子。離過年還有七天。離陳念十九歲還有十八天。
她希望這十八天快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