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沒跑,劉科長也沒動。
接下來的幾天出奇地安靜,安靜得讓沈念秋心裡發毛。劉科長沒來車間,工具間的門沒被推開過,趙主任家的無花果樹底下沒有外人來過。一切像冬天的水面,表面結了冰,底下有什麼在動,看不見。
陳念的手套她新做了一副,加厚了掌心那層布,拇指處多縫了一道。她趁他午睡的時候放在工具間門檻上,用半塊磚壓著。下午他端著一碗熱水來找她,碗底下壓著一隻草編的小貓,圓滾滾的,尾巴翹成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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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小貓揣進兜里,讓它在兜里跟草兔子挨著。
第十二天夜裡突然降溫了。西北風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地上結了一層薄冰,水池裡的水凍得透亮。沈念秋去燒水的時候手指凍得伸不直,她把水壺提起來的時候壺把滑了一下,熱水灑在腳面上,她嘶了一聲,蹲下去看腳背紅了一大片,沒起泡。
她端著水走到工具間門口,推開門。陳念縮在毯子底下,毯子拉過頭頂,只露一個後腦勺。她以為他在睡,放輕了腳步把搪瓷缸放在床邊的地上。轉身要走的時候毯子動了一下,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攥住了她的衣角。
"冷。"聲音悶在毯子裡,含糊的。
她蹲下來,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臉。臉凍得發白,嘴唇有點紫,眼睫毛上掛著一層細霜。工具間的窗戶沒關嚴,一股冷氣從窗縫往裡灌。
"你窗戶關緊了嗎?"
"關了……關不嚴。"他縮了縮脖子,"凍了一晚上,睡不著。"
沈念秋站起來去檢查窗戶。果然,窗框和窗扇之間有道縫,手指頭能伸進去。她從兜里掏出一條布條——本來準備給他補手套的——塞進縫裡,又找了一塊碎磚頭抵住窗框,總算不漏風了。
她轉身回來蹲在他面前。他把毯子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下巴和嘴巴,嘴角彎著一點點。
"你腳怎麼了?"他問。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面,紅的那塊被褲腿蓋住了:"沒怎麼。"
"你進門的時候跛了一下。"
她沒說話,把褲腿提起來給他看了一眼。腳背紅了一大片,沒起泡。
陳念坐起來了。他掀開毯子,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一個小布袋,用碎布縫的,歪歪扭扭,針腳粗得像蜈蚣。他遞給她:"你用這個焐一焐。裡面是炒過的鹽。"
她接過來,隔著布摸到裡面溫熱的小顆粒,像細沙子,燙燙的。她把鹽袋按在腳背上,熱意隔著布滲進去,燙得她縮了一下。
"你哪來的鹽?"
"跟食堂大姐要的。她醃鹹菜的底子,炒了一下。"他低頭摸後腦勺,耳朵紅起來,"上回你手指凍裂了,我就想著備點鹽。"
沈念秋攥著那個鹽袋。布縫得歪,針腳不齊,有的地方縫了兩道有的地方只縫了一道,裡面嘩啦啦響。她翻了翻布袋的邊角,看到裡面有一個用小布條打的蝴蝶結——跟上次她給他包紮時打的一模一樣。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嘴角彎了一瞬。
她把鹽袋貼在腳背上焐了一會兒,又焐了焐手指頭。手指頭慢慢活過來了,不再僵得伸不直。她把鹽袋遞迴去:"你留著。夜裡冷焐腳。"
"你拿回去。"他說,"我皮糙肉厚不怕冷。"
"你皮糙肉厚?"她看了他一眼,瘦得肋骨都能數得清,"你皮糙肉厚個鬼。"
陳念縮了一下脖子,嘴角彎著,耳朵紅著。她站起來,把鹽袋塞回他手裡:"晚上你焐腳。白天我焐手。輪流用。"
他攥著鹽袋沒再推。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今天中午食堂有熱湯,你去早點打,別光喝粥。"
"嗯。"
她走出去,關上門。走廊里冷,但她手指頭是熱的,攥著鹽袋焐過的那隻手,從指根到指尖都暖烘烘的。
中午食堂果然有熱湯。蘿蔔湯,清湯寡水上面飄著幾點油花,但比粥暖身子。陳念搶了頭一個,端了兩碗坐在角落等她。她過去的時候他把碗推過來,湯麵上浮著幾片蘿蔔,厚切,煮得軟爛。
兩個人埋頭喝湯。熱湯從喉嚨下去,把整個人從裡到外泡熱了。她喝到一半抬頭看他,他低頭喝湯,呼嚕呼嚕的,頭頂那撮呆毛翹著,跟著他喝湯的動作一顫一顫。
她伸手把那撮呆毛按下去。他抬頭,嘴角還掛著一點湯漬。
"你頭髮翹了。"
"哦。"他伸手自己按了按,沒按下去,又翹回來了。
她低頭繼續喝湯。陳念把碗裡最後一片蘿蔔夾到她碗裡,她說"你自己吃",他說"我不愛吃蘿蔔"——話沒說完他耳朵已經紅了,她也懶得拆穿他,把蘿蔔吃了。
那天下午去車間的時候,沈念秋發現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雙棉鞋墊,用舊毛線勾的,壓在她那摞布料底下。她拿起來看了看,勾得不算好,有幾處漏針,但毛線厚實,踩上去軟軟的。
旁邊工位的大姐低頭踩縫紉機,頭都沒抬。她湊過去小聲問了一句:"姐,這個……"
"不知道。"大姐頭也沒抬,"我什麼都沒看見。"
沈念秋把鞋墊收進抽屜里。她晚上回宿舍試了試,正好合腳,墊在布鞋底下隔了厚厚一層,踩在地上終於不那麼透了。
她蹲在水池邊洗腳的時候,李桂芬端著盆出來倒水,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誰給你勾的鞋墊?"
"不知道。"
"不知道?"李桂芬看了她一眼,"你看那收針的手法,跟三車間劉姐一模一樣。劉姐家裡孩子多,手頭緊,她勾鞋墊賣錢,給幾兩糧票就勾一雙。"
沈念秋蹲在那裡,手泡在涼水裡。劉姐是李桂芬的老鄉,她上回托李桂芬找的就是劉姐。劉姐知道她的事,知道三車間機器的事,知道陳念的事。劉姐什麼都沒說,給她勾了一雙鞋墊。
冬天的水涼,但她腳底下的毛線鞋墊暖洋洋的。
她搓了搓腳背,把水倒掉,端著盆回了屋。爬上上鋪的時候她把那雙鞋墊拿出來翻了翻,毛線是舊毛衣拆的,洗過,沒起球,針腳粗粗的,但踩上去軟得讓人想嘆氣。
她把鞋墊壓在枕頭底下,跟那些草編的小東西放在一起。枕頭底下越來越滿了,草螞蚱、小鳥、兔子、小貓、小籃子、鹽袋、鞋墊,滿滿當當的,硌著她後腦勺。
她把臉側過來,耳朵貼著枕面,閉著眼睛。能聽到枕頭底下那些小東西互相蹭著發出的細小聲響,沙沙的,像草在風裡搖。
外面冷,但被窩裡慢慢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