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整整一個晚上。
上鋪翻身,下鋪打呼,隔壁床磨牙,她都聽著。腦子裡像有一台舊縫紉機在轉,噠噠噠噠,一個念頭跳過去另一個跳過來,怎麼也理不順。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閉了一下眼睛。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陳念是個黑戶。孤兒院出來的,沒有戶口本,沒有檔案記錄,廠里的臨時工名單上只有名字和出生年月。他要是出了事,沒人替他伸冤。他要是走了,也沒人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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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一個辦法。
第二天早上,她沒去車間。她去了一趟厂部辦公室,站在門口,敲了三下門。
"進。"
她推門。劉科長坐在桌子後面,手裡端著一缸子茶,看到她進來,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意外,隨即恢復成了那種笑眯眯的樣子。
"喲,念秋?你怎麼來了?坐坐坐。"
沈念秋沒坐。她站在辦公桌前面,兩手垂在身側,頭沒低,臉沒塗泥,乾乾淨淨的。冬天早上的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白得發亮。
"劉科長,我來跟您說個事。"
"你說。"
"陳念要走了。"
劉科長的茶缸停在半空。他的笑沒變,但眼睛眯了一下:"走?去哪兒?"
"不知道。"沈念秋的聲音很平,"他是臨時工,臨時工沒有合同,他想走就能走。他說他在這個廠里待不下去了,想換個地方。"
劉科長把茶缸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聲:"念秋,你這是在跟我談條件?"
沈念秋站得直直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但臉上沒露出來:"我不是談條件。我就是跟您說一聲。您之前說的那些,我知道您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照顧我。但陳念他不一樣,他走了就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您是管後勤的,廠里少一個臨時工,您不會在意。"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點:"但他走了之後,我就一個人了。您要找我,我隨時都在。"
她說完這句話,屋裡安靜了幾秒鐘。她低著頭,等著頭頂上那束目光落下來。她感覺到他在看她,從頭到腳,一寸一寸的,像在量一件貨物值多少錢。
然後劉科長笑了一聲:"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沈念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劉科長在後面說:"念秋,你比你爸聰明。"
她沒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風灌進來,她靠著牆站了一下。手指頭在袖子裡抖,抖得厲害,她攥了好幾遍才攥住。她深吸一口氣,把發抖的手縮進袖子裡,往車間走。
那天中午她去食堂跟陳念碰面。陳念看到她臉色不對,沒問她去哪了,只是把粥推過去的時候多加了一勺鹹菜。
她喝了兩口粥,放下碗:"陳念。"
"嗯。"
"你跟我走。"
他抬頭:"去哪兒?"
"你先吃飯。"
他低頭把粥喝了,窩頭吃完,站起來跟在她後面出了食堂。兩個人穿過廠區後面的小路,走到那棵光禿禿的矮槐樹底下。冬天沒有葉子,樹枝像一把把細骨頭伸向灰色的天空。
沈念秋站在樹底下,轉身看著他。
"你跑吧。"
陳念愣住:"什麼?"
"你跑。你不在廠里幹了。你離開這個廠,離開這個市,去別的地方找活干。你年輕,有力氣,到哪兒都能活。"
陳念站在她面前,那張瘦削的臉在冬天的風裡白得像一張紙。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你走了劉科長就找不到你了。"沈念秋繼續說,"他拿捏我是因為我是資本家小姐,但你沒有這個帽子。你是黑戶,查無此人。你走了就真的沒人能找到你。"
陳念站在那棵禿槐樹底下,冬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飄。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念秋覺得他要說"好"了。
然後他說:"我走了你怎麼辦?"
沈念秋別開臉,看著旁邊地上枯黃的草根:"我你不用擔心。"
"你再說一遍。"
"我說——"
"念秋。"他打斷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他比她矮半個頭,但那雙眼睛仰著看她的時候,裡面的東西是沉的、重的,壓住了所有的風。
"你讓我跑,我一個人跑到別的地方去,然後呢?然後我每天醒來想你在哪兒,想劉科長有沒有找你,想你是不是又蹲在旱廁里自己哭。你讓我跑,跟讓我死有什麼區別?"
沈念秋攥著袖口,指甲掐進掌心裡。她的眼睛開始發酸,她仰頭看著天,冬天的天空灰白灰白的,什麼都沒有。
"你死了誰給我編螞蚱。"她說。
陳念愣了一秒。然後他笑了,嘴角翹起來,酒窩陷進去,眼角有一點點水光,但沒落下來。
"我不死。"他說,"你也別把我往外推。你推不走的。"
他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口。拉了一下,鬆開了。
"念秋,我們一起想辦法。你別一個人扛。"
沈念秋低下頭。風從牆頭灌過來,吹得她眼睛裡的水光終於散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看著面前那個瘦小的、站在禿槐樹底下的少年。
"你傻不傻。"她說。
"傻。"他說,"但我不跑。"
她看著他,冬風把兩個人的頭髮都吹亂了。她伸手,把他那撮翹著的呆毛按下去,按了一下,鬆手。那撮頭髮又翹回來了。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彎了一瞬。然後她轉身往車間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走,回去上班。"
他跟上來了。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並排,冬天的太陽沒有溫度,但有光。
她不知道的是,她今天早上那趟辦公室里的每一句話,劉科長回去之後都翻來覆去想過了。"陳念要是走了,她就一個人了"——這句話在劉科長腦子裡轉了一整天。他在想:她是在拿自己換那小子安全?還是她真的不在乎那小子走不走?
他還沒想明白。但他在想。
她也不知道的是,趙主任媳婦今天早上托人送來了一小包紅糖,用草紙包著,上面壓了一張小紙條,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姑娘,天冷,喝點熱的。"
紅糖被沈念秋放在工位抽屜最裡面,跟那包糧票放在一起。
晚上她回到宿舍,爬回上鋪。枕頭底下那些草編的小東西還在,她一隻一隻摸過去,最後摸到那隻草兔子,捏了捏肚子,軟軟的。
她把草兔子貼在胸口上。
"我不推你走了。"她小聲說,"你留下來。"
她不知道是說給陳念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窗外又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