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機器停了。
沈念秋是在吃午飯的時候聽說的。三車間那台衝壓機突然停轉了,趙主任以"設備老化、存在隱患"為由,叫停了那條線。廠里的檢修工來了一趟,拆開外殼看了看,搖頭說"皮帶快斷了,壓簧變形,再打三天非出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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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劉科長耳朵里是下午的事。
沈念秋在鎖邊車間幹活,聽到隔壁傳話的人說劉科長去了三車間,站在那台停了的機器前面看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路過趙主任辦公室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沒進去。
沈念秋踩縫紉機的手沒停,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低頭看著針腳,一針一針,勻勻的,不敢停。停了手就會抖。
傍晚她去找陳念。他在工具間裡坐著,手裡沒編東西,就坐著。看到她推門進來,他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酒窩淺淺的。
"機器停了。"他說。
"嗯,聽說了。"
"趙主任說等新壓簧到了再開。"他頓了頓,"念秋,你去找趙主任了,是不是?"
沈念秋蹲在他面前,沒答:"你別管誰去找的。你手這幾天歇一歇,別再添新口子。"
陳念沒說話。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不該去找他。劉科長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麼樣?"沈念秋打斷他,"機器不停,你手指頭遲早要斷在裡面。你斷了手指頭,這輩子就完了。我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了。"
陳念抬頭看她。窗外的天快黑了,屋裡沒開燈,他的輪廓在暮色里顯得格外瘦小,肩胛骨從工裝底下頂出來,像一對沒長開的翅膀。
"你認識我。"他說,"你認識我了就不會只有一個人了。"
沈念秋蹲在他面前,兩隻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把他散在額前的頭髮撥開。他沒有躲。
"那你答應我,"她說,"你別讓劉科長把你毀了。你還要轉正,還要請我吃肉。"
陳念彎了一下嘴角:"嗯。我答應你。"
那天晚上沈念秋回到宿舍,李桂芬在門口等她。看到她回來,李桂芬拉住她胳膊,把她拽到水池邊上,聲音壓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三車間那台機器是趙主任叫停的?"
"知道。"
"劉科長下午去了一趟趙主任家。"李桂芬的手指攥著她胳膊,攥得緊了,"他在門口站著說了幾句話,趙主任的媳婦在屋裡哭。"
沈念秋的心沉了下去。她站在水池邊,冬天晚上的風吹得她臉上冰涼,但她沒動。
"劉科長說什麼了?"
"沒聽清。"李桂芬鬆了手,"但趙主任媳婦哭得挺厲害。念秋,你悠著點,別把自己搭進去。"
沈念秋點頭:"我知道了。桂芬姐,謝謝你。"
李桂芬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屋。沈念秋蹲在水池邊,把手伸進涼水裡洗了一下,洗完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往工具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燈還亮著,陳念應該還沒睡。
她沒過去。她蹲在宿舍門口,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地上自己黑黑的影子。劉科長去了趙主任家,趙主任媳婦哭了。她在腦子裡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地倒騰,像翻一塊鐵皮,邊角劃手。
趙主任頂不住了。機器可能又要開。陳念的手指頭可能還得送進那台機器里。
她得想別的辦法。她站起來,走回屋裡,爬回上鋪躺下。枕頭底下那些草編的小東西硌著她的後腦勺,她沒動它們,就躺著,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上輩子在服裝廠幹了十年,認識的最大的領導是車間組長。她這輩子在紡織廠幹了兩個月,認識的最大的領導是趙主任。她所有的關係網只有這三條線——李桂芬、劉姐、趙主任媳婦。三條線都不夠粗。
她翻了個身,把陳念編的第一隻草螞蚱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捏在手裡。觸鬚纏在她指縫裡,軟軟的,涼涼的。
她捏著它,把它放回枕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沈念秋去食堂的路上被一個人叫住了。
"沈念秋。"
她回頭,是一個不認識的女人,三十來歲,穿一件碎花棉襖,頭髮盤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是?"
"趙主任讓我帶句話。"那個女人走近一步,聲音低低的,"他說那台機器的事他盡力了,但上面有人壓著,他扛不住。他讓你——"她頓了一下,"他讓你別再去找他了。"
沈念秋站在食堂門口,手裡端著一隻空碗。來來往往的人從她身邊走過去,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沒看。冬天的風從走廊灌過來,吹得她手裡的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我知道了。"她說,"謝謝。"
那個女人轉身走了,步子快,像怕被人看到。
沈念秋端著空碗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繼續往食堂走,排隊,打飯,端到角落坐下。陳念已經在那邊了,面前放著兩碗粥,碗沿冒著白氣。
他看到她坐下,把粥推過來。沈念秋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燙了一下舌尖,她沒吭聲。陳念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白印子在燈光底下淺淺的,像一小片月牙。
"你怎麼了?"
"沒事。"她又喝了一口粥,"今天粥挺燙的。"
"那我下次晾一下再給你打。"
她低頭喝粥,心裡轉著一句話——"你別再去找他了。"趙主任被壓住了。劉科長的手已經伸到三車間主任家裡去了。她能走的路只有一條了。
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