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主任姓趙,四十多歲,微胖,頭髮禿了一圈,平時在三車間轉悠的時候手裡總端著一個搪瓷缸。沈念秋見過他幾次,從沒說過話。他看起來不像壞人,但也不像會為了一個臨時工去頂撞劉科長的人。
她蹲在他家門口斜對面的牆根下,觀察了三天。
第一天,她看到趙主任早上七點出門,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兩點又出門,晚上六點回來。他妻子在家不出去,偶爾出來曬被子,背有點駝,走路慢。
第二天,她看到趙主任的妻子下午出來倒水,手按在腰上,皺著眉頭,像是腰疼得厲害。
第三天,她看到趙主任的妻子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歇氣,然後慢慢走回去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沈念秋回了宿舍,翻出自己最後一點存貨——一小塊白棉布,是她留著補衣服用的。她裁了兩塊方巾,鎖了邊,疊好揣進兜里。
第四天下午,她去了趙主任家。門開著,她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啊?"
"趙主任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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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挪過來。門推開了,趙主任的妻子站在門口,四十來歲,頭髮花白了一半,臉色蠟黃,一隻手撐著門框。
"你找老趙?他還沒下班。"
"嫂子,"沈念秋低頭,聲音放得很輕,"我不找趙主任。我……我是三車間臨時工的家屬,聽說您腰不好,我手裡有兩塊棉布,給您做了兩個護腰的墊子,您看看合不合適。"
她從兜里掏出那兩塊疊好的白棉布方巾,雙手遞過去。趙主任的妻子愣了一愣,沒接:"你是……"
"我姓沈,在三車間隔壁的鎖邊車間幹活。我認識您家老趙,平時看他忙,也沒機會說句話。"她聲音越說越低,"布不值錢,我縫了兩針,您別嫌棄。"
趙主任的妻子看了她兩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接過那兩塊方巾翻過來看了看——針腳細密,鎖邊齊整,四個角圓潤,看著就軟和。
"你縫的?"
"嗯。"
"手藝挺好。"趙主任的妻子把方巾收起來,讓了讓身,"進來說吧,外頭冷。"
沈念秋跟著進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一幅年畫,桌上擺著半碗沒喝完的藥。趙主任的妻子讓她坐下,自己扶著桌沿慢慢坐下去,腰板僵著,像不敢彎。
沈念秋看著她扶腰的姿勢,問了一句:"嫂子,您這是老毛病?"
"生完孩子落下的,二十多年了。"她嘆了口氣,"天一冷就疼,老趙說他跟廠里說換個輕省的活給我,廠里一直拖著。"
沈念秋沒接話。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半碗藥,中藥,顏色深褐,碗沿有藥渣。她站起來,去廚房拿了一隻乾淨的碗,把灶上的水壺提下來倒了半碗熱水,端過來放在趙主任妻子手邊。
"嫂子,藥涼了得趁熱喝,熱水給您兌一下。"
趙主任妻子接過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剛才長了一些,裡面的東西變了——從一個"陌生人"變成了"這孩子心眼好"。
"你叫啥?"
"沈念秋。"
"念秋……"她念叨了一遍,"這名字好聽。你來找老趙,什麼事?"
沈念秋低頭,手指絞著衣角:"我……我有個朋友,在三車間干衝壓機。他幹得好好的,前幾天突然被調過去開那台舊機器。他手都劃了好幾道了,我怕他出事兒。我就是想問問趙主任,能不能把他調回原來的崗……"
"老趙調的人?"
"不是。"沈念秋的聲音更低了,"是劉科長簽的字。"
趙主任妻子端碗的手頓了一下。她沉默了幾秒,把藥喝了一口,放下碗:"姑娘,你跟我說實話,你那朋友跟劉科長有什麼過節?"
沈念秋攥緊了衣角。她的指甲隔著衣料掐進掌心裡,疼,但沒鬆開。她斟酌了幾秒,開口:"他……幫過我。劉科長不高興。"
趙主任妻子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她嘆了口氣:"老趙那個人,膽子小。劉科長管著後勤,廠里有一半人的口糧都捏在他手裡。老趙不敢跟他頂。"
沈念秋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沒站起來走。她坐在那裡,看著趙主任妻子扶在桌上的手指,指節粗大、變形,是長年乾重活留下來的。
"嫂子,"她說,"我不要趙主任跟劉科長頂。我就是想問一下,衝壓機檢修前能不能讓人看一看?機器老,壓力不穩,萬一出了事……三車間去年壓斷過三個人的手,您是知道的。"
趙主任妻子沒說話。她低頭看著那兩塊白方巾,手指摩挲著鎖邊的針腳,來回摸了好幾遍。
"姑娘,你把你的名字寫給我。"
沈念秋愣了一下。趙主任妻子站起來,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舊紙和半截鉛筆,推到她面前。沈念秋拿起來,工工整整寫了"沈念秋"三個字,下面加了一行"鎖邊車間三組"。
趙主任妻子把紙折好收進口袋:"老趙回來,我跟他提一句。你說的那個機器檢修的事,我讓他去看看。"
沈念秋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嫂子。我走了,不耽誤您歇著。"
她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那裡,趙主任妻子在後面說了一句:"姑娘,你心眼好,但你那朋友……你要顧著他,也得顧著你自己。劉科長那人,不是好惹的。"
沈念秋沒有回頭:"我知道。"
她出了門,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風冷,灌進袖子裡,她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回走。走到廠區門口的時候,她看到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瘦,藍工裝,兩隻手縮在袖子裡,臉凍得發白。
陳念看到她,原本繃著的肩膀一下子鬆了。
"你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半天。"
沈念秋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的睫毛上掛了一層薄霜——他站了很久了。
"我去辦點事。"
"什麼事?"
她看著他凍紅的臉和鼻尖,伸手把他領子往上拽了拽,遮住漏風的脖子:"不告訴你。走,回去。"
陳念被她拽著領子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再問,跟著她往工具間方向走。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底下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走到工具間門口,陳念拉住她袖子:"念秋。"
她回頭。
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裡面有光:"你別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下次你跟我說,我陪你去。"
沈念秋看著他。十八歲,瘦,冷,腳上穿一雙磨穿了底的布鞋,站了一個多小時在路燈底下等她。
"好。"她說,"下次叫你。"
陳念彎了一下嘴角,推門進了工具間。沈念秋站在門口,等門縫裡的燈亮起來才轉身走了。
她走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想趙主任妻子那句話——"劉科長不是好惹的"。她知道。但她更知道,陳念手上的口子再多一道,她就要瘋了。
她得趕在機器出事之前,讓陳念從這個坑裡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