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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手套

  第二天中午,李桂芬帶來了消息。

  "劉姐說了,那台衝壓機去年就該換,廠里一直拖著。檢修的人半個月來一次,就是看看皮帶松不松,別的不管。下一次檢修要等到過年前了。"

  沈念秋站在宿舍門口的水池邊,手裡搓著一塊布條。她聽了沒說話,低頭繼續搓。李桂芬看了她一眼:"你想幹啥?"

  "沒幹啥。"

  李桂芬沒再問,端著盆走了。沈念秋站在水池邊,把手裡的布條擰乾,抖開晾在繩子上。那是一塊從舊工裝上拆下來的布,灰藍色,洗得發白,她昨晚上偷偷剪的。

  她要給陳念做一副手套。衝壓機冬天鐵皮凍手,手指一僵就容易送偏。她上輩子在服裝廠見過切掉半截手指的,血濺出來,人疼得在地上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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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做一副手套,讓他戴著幹活。

  沈念秋用了三個晚上把布手套縫出來了。布不夠厚,她把兩塊布疊在一起縫,中間塞了一層棉花——從自己那件薄棉襖里扯出來的,沒扯多,就夠一副手套的。針腳密,走了一道又一道,指頭的位置量過兩遍,不松不緊。大拇指那裡她多縫了一道襯布,那是用力最多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縫完最後一針,她把手套翻過來看了看。丑,布是雜色的,棉花塞得不勻,一隻胖一隻瘦。但結實,攥了一下,掌心那塊加厚了,能擋一擋鐵皮的寒氣。

  她把手套揣進兜里,第二天一早揣著去了三車間。

  她沒進去,站在門口往裡看。衝壓機的角落,陳念蹲在地上揀料。鐵皮摞了一堆在他腳邊,他低頭挑揀,把邊角有毛刺的單獨放一堆。手上的口子多了兩道,纏著碎布條,滲著血。

  沈念秋沒喊他。她趁工人們換班吃早飯的功夫,把那副手套放在他料堆旁邊,用一塊鐵皮壓著,轉身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陳念來了食堂。他端著一碗粥坐在角落,看到她過來,耳朵先紅了。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然後從口袋伸出左手——那隻手套戴在他手上,藍灰雜色的,大拇指那裡鼓鼓的。他在桌底下偷偷把手舉了一下,像給她看。

  沈念秋坐下,也把手伸到桌底下,把手套翻過來指了一下自己縫的加厚那塊,豎了豎拇指。陳念把耳朵紅得更厲害了,低頭喝粥,喝得呼嚕呼嚕響。

  他喝完粥把碗放下,手縮到桌下面,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就一下,然後收回去了。他的嘴角彎著,酒窩裡盛了一點點粥漬。

  沈念秋沒抽手。她把手放在桌腿上,等他下一次碰。

  日子一天一天過。陳念戴著那副手套幹活,手上的口子不再添新的了。但衝壓機本身的危險還在——機器老,壓力不穩,有時候一腳踩下去輕了鐵皮壓不實,重了邊角飛出來。

  沈念秋每天都在算日子。離過年還有四十七天。離機器檢修還有三十三天。

  她每天中午在食堂等陳念來,等他坐到對面,看他戴著手套的左手握著筷子。他右手不戴手套,幹活的時候只戴左手——右手要捏鐵皮邊角,戴了布套不靈活。所以右手上的口子還是時不時添一道新的,吃飯的時候她看到他用袖子蓋著右手,不讓她看。

  有一天中午她把他右手拉過來,掰開他的手指。掌心三道新劃痕,有一道已經結痂了,另外兩道還紅著。

  "疼不疼?"

  "不疼。"他縮手。

  她攥著沒松。她從兜里掏出一小塊布條,蘸了熱水給他擦傷口。食堂人來人往,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她把陳念的手擋在自己袖子底下擦。擦完用干布條裹了一圈,打結,打蝴蝶結。

  陳念看著那個蝴蝶結,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繃住。

  "你笑什麼?"

  "沒笑。"

  "你笑了。"

  他把右手收回去,低頭喝粥,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那天晚上沈念秋回宿舍之後睡不著。她坐在上鋪靠著牆,把兜里那些草編的東西一個一個摸出來擺在自己的枕頭下面:螞蚱、小鳥、兔子、小籃子。還差一個。陳念說過要給她編一隻老虎,說虎年快到了,編一隻鎮一鎮。

  她摸到那隻草螞蚱,觸鬚卷了,用指甲給它捋直了放在枕邊。

  然後她開始想一件事:過年之前陳念能轉正嗎?劉科長會讓他轉正嗎?他轉了正就有正式編制,正式編制的人調崗要經厂部簽字,劉科長一個人說了不算。轉了正他就安全了。

  但轉正要填表。填表要車間主任簽字,車間主任聽劉科長的。她認識三車間的車間主任嗎?不認識。但她認識李桂芬,李桂芬認識劉姐,劉姐認識三車間的考勤員。考勤員也許認識車間主任的家屬。她得找到一條縫,一條能鑽進去的縫。

  她在黑夜裡把這些問題疊來疊去地想,腦子裡像在編一隻草螞蚱,須怎麼盤,腿怎麼拉,身子怎麼擰緊。

  想著想著,她慢慢睡著了。枕頭底下那些草編的小東西硌著她後腦勺,但她沒動。

  第三天中午,陳念來食堂的時候臉色不太對。他坐在對面沒喝粥,把粥碗推過來推過去。

  "怎麼了?"

  "今天早上……劉科長又路過了一次。"他聲音很低,"他在三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跟車間主任說了話。"

  "說什麼了?"

  "沒聽清。他走了之後車間主任看了我一眼。"

  沈念秋的手指攥緊了筷子。她低頭吃了一口窩頭,嚼了兩下咽下去:"你別怕。"

  "我不怕。"陳念說,"我就怕他找你。"

  他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裡有東西,認真、亮、像刀尖上的那一點光:"念秋,他要是再找你,你直接告訴我。我不管在哪兒,你喊一聲我就來。你記住。"

  沈念秋看著他的眼睛。瘦削的臉,尖下巴,顴骨高,嘴角那道白印子在燈底下顯出來,但眼睛裡面有一團火,細細的一團,不滅的。

  "嗯。"她說,"記住。"

  她低頭喝粥。粥是溫的,喝下去的時候把喉嚨里堵著的東西一起衝下去了。

  她沒告訴他,她昨天已經去找了三車間的考勤員劉姐。也沒告訴他,她拿到了車間主任家的地址,在廠區東邊第三排平房,門口種著一棵無花果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