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長是第三天下午回來的。
沈念秋是在食堂知道的。她端著粥碗坐在角落,陳念坐她對面,兩個人跟往常一樣低著頭吃飯。旁邊桌有人說話聲音大了些:「劉科長回來了,下午到的,聽說省里那個會開得不錯,回來可能還要升半級……」
她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
陳念也停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兩個人隔著一碗粥的距離對視了兩秒,然後各自低頭繼續吃。誰都沒說話,但碗裡的粥突然沒了味道。
那天下午沈念秋在車間裡幹活,縫紉機噠噠噠地響,她腦子裡卻全是別的事。劉科長回來了,他不會忘了倉庫那件事。他不會忘了陳念。她咬了一下嘴唇,手上動作沒停,但針扎到了手指,她低頭看到指腹上冒出一個小血珠,拿嘴吮了吮,繼續踩。
晚上下班她去找陳念。工具間門關著,她推開一條縫,陳念坐在床板上,手裡攥著一根草葉子,沒在編,就攥著。
「他回來了。」沈念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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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陳念的聲音很平,「下午他路過工具間門口,停了一下。」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話。」陳念把草葉子放下,「他就站了一下。看了一眼。」
沈念秋蹲下來,跟他平視:「你這兩天……小心點。」
陳念點頭,眼睛沒看她:「你也是。」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起了風,把門縫吹開一道口子,冷氣灌進來。沈念秋把門關上,在他旁邊坐下來,坐到床板上。她以前從來不坐他的床,今天坐了。
「念秋。」他叫她名字,聲音很輕。
「嗯?」
「要是有什麼事……你別管我。」他說,「你就當不認識我。」
沈念秋轉頭看他。他沒看她,盯著自己攥草葉子的手指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再說一遍。」她說。
陳念不說了。他低頭,睫毛垂下來擋住眼睛。她伸出手,把他攥著的草葉子抽出來,放在自己掌心裡。他的手指空了,攤開來,掌紋很亂,指根有疤。
「陳念,你聽好。」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你要是在這個廠里出了事,我在這世上就一個人都不認識了。你讓我當不認識你,我當不了。」
陳念的手攥了起來,又鬆開。他偏過頭去,臉對著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臉來,眼睛有點紅,但嘴角彎著:「那我……我不出事。」
沈念秋沒再說話。她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把那根草葉子放回去,合上他的手指。
「嗯。別出事。」
第四天,陳念被調崗了。
沈念秋是中午才知道的。她中午去食堂沒等到他。她端著粥碗坐了半個小時,粥涼了,窩頭硬了,他還是沒來。她站起來去找他,走過工具間門口——門開著,裡面空的。床板上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他藏的那些草編小東西沒了,只剩幾根碎草葉子散在枕邊。
她去車間找了李桂芬:「你看到陳念了嗎?」
李桂芬看了她一眼,沒直接答,壓低了聲音說:「今天早上調走的,調到三車間去了。」
「三車間?他不是一直在——」
「劉科長簽的字。」李桂芬的聲音更低了,「臨時工調崗,一句話的事。三車間那個衝壓機你知道吧,去年壓斷過三個人的手。」
沈念秋的手攥緊了。她轉身要走,李桂芬拉住她:「你別去找他鬧。你鬧了,你倆都完了。」
沈念秋站住了。她站在走廊里,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一道一道的光柱里飄著細塵。她站在那裡,手攥著衣角,攥了一會兒,鬆開。
「他在三車間哪個工位?」
「最裡面那台。舊機器,沒防護。」
沈念秋轉身去了三車間。
三車間比她的車間大,機器聲更響、更悶,空氣里有一股機油味。她走到最裡面那台衝壓機前面,機器旁邊蹲著一個人,瘦,藍工裝,正把一塊鐵皮往機器里送。機器落下去,砰的一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她站在十步以外。陳念沒看到她,他低著頭把鐵皮抽出來翻了個面再送進去,砰,又一聲。他的動作很快,但手指在發抖——那種累到極點之後控制不住的細顫。
她走近了一步。他抬起頭,看到她,愣了一下,手裡的鐵皮差點脫手。他趕緊把鐵皮放穩,按了一下機器停了,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他臉上還有灰,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眼圈底下發青,「這兒灰大,你別站這兒。」
「你調崗了?」
「嗯。」他低頭,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的汗,「那邊缺人,臨時調過來幫幾天。」
「幾天?」
「……不知道。」
沈念秋看著他,看著那台機器。鐵皮邊角鋒利,機器落下的時候沒有任何緩衝,硬碰硬地往下砸。他的手指上有新劃的口子,兩三道,沒包紮,傷口還紅著。
「你手。」
「沒事。劃了一下。」
「機器停了的時候你別送料,等完全停了再送。你趕那兩秒,手指就沒了。」
陳念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想到她會懂這個。她當然懂,她在服裝廠踩了十年縫紉機,那種「趕一下就沒了」的感覺,她比誰都懂。
「嗯。」他說,「我注意。」
她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隔著一台沒啟動的衝壓機。機器的影子落在他們之間的地上,又黑又沉。
「陳念,」她說,「你要是手指沒了,我就再也不會理你了。」
陳念愣了一下。然後他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一彎:「那我得好好留著。」
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遠處有工人在喊他,他回頭應了一聲,然後轉回來看她:「你回去吧,這兒不是你們車間。被人看到了不好。」
她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她回頭看他。他又蹲回了機器前面,把一塊新的鐵皮送進去。砰的一聲,地面又顫了一下。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那天晚上她沒睡。她躺在上鋪,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腦子裡轉著幾件事:劉科長回來了。陳念被調去了三車間最危險的機器。他手裡沒有正式工編制,劉科長一句話就能讓他從「調崗」變成「除名」。或者更糟——出了「工傷事故」。
她知道劉科長在幹什麼。他不對她下手,他把陳念毀掉。陳念沒了,她就一個人了。一個人,無依無靠,她撐不過第二個冬天。
她翻了個身,攥著枕頭底下那幾隻草編的東西——螞蚱、小鳥、兔子、小籃子。她摸到那隻草兔子,捏了捏它的肚子,軟軟的,裡面塞著草芯。
她突然坐了起來。
上鋪的動靜吵醒了李桂芬:「你怎麼了?」
「桂芬姐,」她聲音很輕,「你認不認識三車間的人?」
李桂芬愣了一下:「三車間……有個管考勤的劉姐,我老鄉。怎麼了?」
沈念秋蹲在上鋪,手指攥著那隻草兔子:「你能不能幫我問一下,三車間那台舊衝壓機,什麼時候檢修?有沒有人管?」
李桂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明天我去問。」
沈念秋重新躺下去,把草兔子貼在胸口上。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但腦子裡在想一件事——她得做點什麼。陳念保護了她兩次,倉庫一次,生病一次。這一次,輪到她保護他了。
窗外有風。冬天的風冷,但天邊沒有雲。明天大概是個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