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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退燒

  那天夜裡雨沒停。沈念秋守在床邊,隔一陣就摸一下陳念的額頭,熱了就換涼毛巾敷上去,涼了就用熱水焐他的手。來來回回的,她也記不清敷了多少次,中途趴在他床邊睡過去兩次,每次不到半刻鐘就驚醒了。

  陳念燒得迷糊,嘴裡含含糊糊說胡話。有時候喊"別打我",有時候喊"我不餓",最清楚的一句是"二娃餓了"。他念了好幾次"二娃",沈念秋一開始沒聽清,後來湊近才聽明白——二娃。那是他小時候在孤兒院的名字。

  她蹲在旁邊,用手指輕輕拍他的背,像哄小孩那樣。

  天快亮的時候他的燒退下來了,臉上慢慢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他翻了個身,眉心鬆開來,蜷成一小團縮在毯子底下。沈念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不燙了,溫的,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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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靠在床板邊上坐著,腿早就麻了。她把腿伸直,腳尖頂在牆上,後背靠著木板,眼睛半眯著盯著窗外慢慢變亮的天光。雨聲小了,變成細碎的滴答,牆角的瓦檐還在滴水。

  "念秋……"

  她扭頭。陳念醒了,眼睛半睜著看她,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你……一晚上沒睡?"

  "睡了。"她說,"趴了一會兒。"

  他想坐起來,手撐著床板使了一下勁,沒撐住,又倒了回去。沈念秋按住他肩膀:"躺著別動。"

  他躺著,眼睛直直地看她。她臉上有壓出來的紅印子,頭髮散著,眼圈底下青黑的,那件改過的藍工裝給她當墊子坐了一晚上,皺得不成樣子。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你別看我了。"她站起來,"我去燒水。你躺著別起來。"

  她端了搪瓷缸出去燒水。外面雨停了,天灰濛濛的,地上的水窪映著淺白的天光。她蹲在爐子前面點火,手裡的火柴劃了三次才劃著名。她盯著火苗燒起來,把壺放上去,然後蹲在那裡不動了。

  她累。兩天兩夜沒睡整覺,眼睛澀得眨眼都磨得慌。但她不想坐下,坐下怕自己睡過去。陳念還沒吃東西,她得先把他餵飽。

  水燒開了,她端著回工具間。陳念果然沒老實躺著,半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根草葉子在擰。看到她進來他趕緊把手藏到背後,耳朵紅起來。

  "你不是說躺著不動?"

  "躺著也睡不著……"他把背後的草葉子拿出來,半成品,是個小東西的身子,還沒編完,"就擰了幾下。"

  沈念秋把搪瓷缸放在床邊:"先喝。"

  他伸手來接,手指頭碰到她的指尖,兩個人都頓了一下。她沒抽手,他也捏著缸子沒動。過了一會兒她才鬆開,往後退了半步。

  "你先喝。我去弄點吃的。"

  她轉身往外走,身後的陳念小聲說了句什麼,她沒聽清,回頭:"你說什麼?"

  陳念捧著缸子,水汽模糊了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我說……天亮了你睡一下。別去車間了。"

  "沒事。請假了。"

  她走出去,門帶上。走廊里空蕩蕩的,水從屋檐滴下來啪嗒啪嗒。她靠牆站了幾秒鐘,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往食堂走了。

  那天沈念秋請了半天假,沒去車間。她坐在工具間的門檻上吃早飯,陳念在床板上喝著粥。門開著,外面的風吹進來,但太陽出來了,薄薄的一層光鋪在地上,把濕漉漉的地面曬出一點暖意。

  陳念把粥喝完,靠在床頭看她。她側坐在門檻上,半個身子在門裡半個身子在門外,冬天的太陽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淺淺的金邊。

  "念秋。"

  "嗯。"

  "你坐進來吧,外頭風大。"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他半靠著床頭,毯子裹到胸口,手裡還捏著那半截草葉子,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血色,嘴角翹著一點點。她站起來,把門帶上一些,然後坐到了床板旁邊的地上,後背靠著他床板的邊。

  兩個人一個在床板上一個在地上。她坐了一會兒,頭慢慢往後靠,後腦勺抵在床板沿上。她的眼皮沉,慢慢合上了。

  陳念低頭看她,她靠著床板睡著了,呼吸很輕,睫毛在微微顫動。她的手裡還攥著半塊窩頭,捏了一上午都沒吃完。他伸手把那半塊窩頭從她手裡抽出來放在枕邊,動作很輕,她沒醒。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她的睡臉。安靜,好看,眉眼鬆開來的時候像另一個人。他把薄毯邊角往下拽了拽,蓋住她的肩膀,然後也靠回床頭,半閉著眼睛。

  屋裡靜靜的。鐘錶的滴水聲,遠處車間的機器轟隆聲,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他偏頭看著她靠在他床邊的睡姿,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

  他睡著之前想了一件事:要是能一直這麼待著就好了。冬天冷,但她在他旁邊,不冷。

  中午沈念秋醒過來,發現自己身上多了條薄毯,陳念靠著床頭睡著了,手裡攥著那根草葉子,半成品掉在枕邊。她坐起來揉眼睛,身上酸得厲害,動一下就骨頭咔噠響。

  她看了一眼陳念,他睡得挺沉,呼吸勻稱,嘴角帶著一點點弧度。她把毯子輕輕拉回他身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下午她去車間上了半天班。組長看了她一眼:"你上午請假了?"

  "嗯,不舒服。"

  組長沒多問,遞給她一摞布料。她坐下來踩縫紉機,手腳都發軟,但機器聲一起她就習慣了,身體自己動,腦子放空。

  傍晚下班的時候她去工具間。陳念醒了,坐在床板上編東西,手裡是一隻差不多編完的兔子,耳朵翹著,尾巴團成一小團。看到她進來他趕緊把兔子藏在背後,藏完又覺得藏得太明顯了,訕訕地拿出來遞過去。

  "給你。今天編的。"

  沈念秋接過來。草兔子編得圓滾滾的,肚子裡面塞了一小團草芯,捏著是軟的,有彈性。

  "我餓了。"陳念說。他第一次主動說"餓",語氣有點不好意思,"午飯沒吃,等你一起。"

  沈念秋看著手裡的草兔子,又看了看他。他的臉還是白,但比早上好多了,眼睛裡面有光,嘴角那道白印子淺淺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走。吃飯去。"

  他站起來,腿站直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然後就跟上來了。兩個人走在一起穿過廠區的小路,太陽在西邊,把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個高一個矮,挨在一起往食堂走。

  冷風從牆頭吹過來,她縮了一下脖子。陳念走在她旁邊,步子慢了一點,跟她對齊。他肩膀窄,靠著她也擋不了風,但他一直走在她左邊,把風口那一側自己擋著。

  她注意到了。

  她沒說話,往他那邊靠近了半步。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冬天傍晚的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但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食堂門口排著隊,兩個人站在隊尾等。前面的人說笑著,鍋勺碰鍋沿的叮噹聲傳出來,飯菜的熱氣從窗口往外冒,白騰騰的。

  陳念站在她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念秋。"

  "嗯?"

  "過了年我就十九了。"他說,"十九歲就能轉正了。"

  沈念秋轉頭看他。他盯著前面的隊伍,耳朵紅著,聲音輕輕的。

  "轉正了就有正式工資。"他頓了頓,"一個月多三塊錢。到時候我請你吃一頓好的。"

  沈念秋看著他。冬天的風吹得他頭髮翹起來,那撮呆毛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像一根立在雪地里的草尖。他的耳朵是紅的,但嘴角翹著,酒窩若隱若現。

  "好。"她說。

  隊往前挪了。她跟上去,他也跟上去。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並排走,冬天的太陽在他們身後沉下去,把天空燒成一片暖橘色。

  她不知道的是,劉科長後天的火車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