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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雨夜

  陳念休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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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傍晚他爬起來,把工裝抻平了,把頭髮往耳後別了別,跟沈念秋說:"我今晚得上夜班了。再不請假,廠里要把我除名了。"

  沈念秋蹲在床邊收拾空碗,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腳能走?"

  "能。"

  "你嘴角不疼?"

  "早不疼了。"

  "你手……"

  "念秋。"他打斷她,聲音很輕,"我得去。我沒轉正,曠工多了連臨時工都沒得做。"

  沈念秋把碗疊好,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那你晚上穿厚點。夜裡冷。"

  陳念點了點頭,耳朵紅著,把枕頭底下新編的一隻草兔子塞進她手裡,然後低著頭出了門。

  那天夜裡開始降溫了。十一月的風像刀子,從牆縫裡鑽進來,颳得窗戶紙嘩嘩響。沈念秋躺在宿舍上鋪,裹著她那件改了又改的薄被子,腳凍得發麻。她睡不著,耳朵里是風的聲音。

  她想著陳念上夜班,工具間白天沒燒過爐子,夜裡也沒人燒。那條薄毯,他能扛住嗎?

  第二天一早她提前半個鐘頭起來,去食堂打了熱水,端著往工具間走。走到走廊口她停住了——陳念蹲在工具間門口,背靠著牆,兩隻手縮在袖子裡,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臉凍得發白,嘴唇沒血色,嘴裡含含糊糊哼著什麼調子。

  "你在這兒幹嘛?"

  他抬頭,看到她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我剛下夜班,在這兒坐一會兒,一會兒就進去睡……"

  "你蹲門口不冷?"

  "不冷。"他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噴嚏。

  沈念秋把搪瓷缸塞進他手裡:"喝。喝完進去睡覺。"

  他捧著搪瓷缸喝了一口,熱水從喉嚨下去,整個人打了個激靈,像是活過來了一點。他看了她一眼,眼睛裡面紅紅的,不知道是困的還是凍的。

  "你早上下班,直接回工具間,別在外面坐著。"她說。

  "嗯。"

  "以後我給你送早飯。你下了夜班別去食堂擠,人太多你排不上。"

  陳念端著缸子,看著她,嘴角抿了一下。他臉上的傷已經褪了,腫消了,痂掉了,只剩下嘴角一道淺淺的白印子。但他整個人看起來還是瘦,縮在工裝里,像一顆包不住的風裡的種子。

  "好。"他說,聲音啞啞的。

  從那天開始,沈念秋每天提前四十分鐘起來。

  天還沒亮她就摸黑溜出宿舍,在廠區後面那個沒人用的舊爐子上燒點熱水,把窩頭掰碎了泡進去,再揣上一小撮鹽。等水開了把窩頭放進去煮一煮,煮成一碗糊糊,溫溫的,帶點鹹味。

  她端著碗去工具間,輕輕推開門。陳念蜷在薄毯底下,睡得很沉。她把碗放在床邊,用報紙蓋住,然後悄悄退出去。

  有時候她多待一會兒,蹲在床邊看他睡覺。他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像是夢裡也在被什麼東西追著。她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皺紋,他沒醒,往毯子裡縮了縮。

  她蹲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起身走了。

  中午食堂碰面的時候,陳念總會偷偷多看她幾眼,耳朵紅紅的,不怎麼說話。但有一次他低著頭說:"早上的糊糊……放了鹽。"

  "嗯。"

  "好吃。"他說,聲音很小,"比我以前吃過的東西都好吃。"

  沈念秋低頭喝粥,沒接話。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一彎,像水面被風掠過。

  日子一天一天過,天氣一天一天冷。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場雪。早上起來地面上白茫茫一層,踩上去咯吱響。沈念秋燒水的時候手凍得裂了口子,她用布條纏了幾圈繼續燒。

  陳念的腳踝終於不青了,走路也不跛了。臉上的印子徹底褪了,只是嘴角那一道淺淺的白痕還在,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又開始每天編東西,草葉子沒了,他就把廢布頭撕成條編,編的小狗、小貓、小蜻蜓,攢了一小堆放在枕頭底下。

  有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編好的東西塞給她。是個小籃子,用布條擰成股編的,裡面放著一朵乾枯的野菊花,花瓣黃了幹了,但沒碎。

  "我前兩天在牆根底下采的。"他說,"入冬了,就這一朵了。"

  沈念秋接過籃子,摸了摸那朵乾花。花瓣薄得像紙,一碰就碎,但她輕輕碰了碰就收了手。

  她把它揣進兜里,跟那些草編的螞蚱、小鳥、兔子放在一起。兜里滿滿當當的,走起路來輕輕響。

  然後有一天,下雨了。

  不是夏天的暴雨,是深秋的冷雨,細得像針,從天上斜斜地紮下來,扎在臉上生疼。氣溫降得更低了,風裹著雨往人脖子裡鑽。

  那天沈念秋值晚班,晚上九點多才下班。雨沒停,她沒帶傘,只能把工裝頂在頭上往宿舍跑。跑到工具間那條走廊拐角的時候,她停住了。

  陳念站在工具間門口,沒進去。他靠著門框,一隻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踮著,整個人往一邊歪著。他手裡攥著走廊屋檐上滴下來的雨水,像在想什麼事情,又像什麼都沒想。

  "你不進去?"沈念秋跑過去,把工裝放下來,"下雨了你不冷?"

  陳念轉頭看她,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青:"我……剛睡醒,出來透口氣。"

  他的聲音有點含糊,像嘴裡含著什麼。沈念秋走近了一步,仔細看了看他——他左邊太陽穴那裡有一層細密的汗,大冷天的,出汗。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燙的。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

  "沒事。"他縮了一下,想往屋裡走,"睡一覺就好了。"

  他轉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一隻手扶住了門框。沈念秋趕緊扶住他胳膊,把他往屋裡帶。他坐在床板上的時候整個人在抖,牙關打著顫,嘴唇青紫。

  沈念秋把那條薄毯裹在他身上,又把自己那件改過的工裝脫下來蓋在毯子上面。他縮成一團,手抱著膝蓋,臉埋在手臂里,肩膀在微微發顫。

  "你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沒……"他聲音悶在手臂里,"就今天下午。"

  "你不早說?"

  他抬起頭看她,眼睛裡有水光,不知道是燒出來的還是別的。他的嘴唇動了動,小聲說了一句:"我怕你擔心。"

  沈念秋蹲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縮在毯子裡,整個人小了一圈,額頭冒著冷汗,嘴唇抖著,瘦得顴骨高高的。她伸手把他散在額前的碎發撥開,手指蹭過他額頭的時候,他閉上眼睛,像貓被摸了頭一樣輕輕歪了一下腦袋。

  "你躺著。"她說,"我去弄熱水。"

  她跑出去燒水。雨還在下,她站在舊爐子前面,手被凍得通紅,她用布條纏了幾圈繼續燒。雨打在爐子旁邊的鐵皮上,叮叮咚咚的,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手在動。

  等她端著搪瓷缸回來的時候,陳念還縮在毯子裡,但姿勢換了——臉朝外,半睜著眼睛看她推門進來。他看到她手裡冒白氣的搪瓷缸,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一點弧度。

  "你怎麼不睡?"

  "等你。"他說。

  沈念秋把搪瓷缸放在床邊,扶他坐起來喝水。他捧著缸子喝了兩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她用袖子擦了。他看著她擦水的動作,眼睫毛上掛著一層水霧。

  "念秋。"他喊她名字,聲音比之前穩了一點,但還是啞的。

  "嗯?"

  "你以後……"他頓了頓,"你別對人這麼好。"

  沈念秋抬頭看他。

  "我這樣的人,"他低頭看著搪瓷缸里的水面,"你對我好,我怕我還不起。"

  沈念秋蹲在那裡,隔著搪瓷缸的白氣,看著他的臉。瘦的、白的、額頭上冒著汗的、嘴角那道白印子還在的。十八歲。還沒活夠。

  "你不用說還。"她說,"你之前衝進倉庫來的時候,你也沒說讓我還。"

  陳念看了她很久。搪瓷缸的白氣慢慢散了,他的眼睛從模糊變清楚。

  他把手伸過來,很小心的、猶猶豫豫的,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就碰了一下,像試探水溫。

  "那我就不還了。"他聲音很輕,"我就……就一直對你好。"

  窗外的雨還在下。冷雨打在工具間的窗戶上,啪嗒啪嗒的,但屋裡沒有風。牆角那盞燈昏昏黃黃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大的,一個小的,挨在一起。

  沈念秋沒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