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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晚飯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沈念秋端著搪瓷缸去了食堂。

  食堂晚飯的人少,工人白天幹了一天活,晚上大多回宿舍自己熱點剩飯,只有單身的才會來打。她排隊打到一碗稀粥,粥面上漂著幾片菜葉子,連鹽都沒放夠。她又跟窗口多要了一個窩頭,拿自己的糧票補了半兩。

  回去的路上起了風,吹得她端著缸子的手有點僵。她用袖子裹著搪瓷缸走,白氣從缸口往上一縷一縷地散。

  工具間的門沒關嚴,留著一條縫。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念還坐在床板上,姿勢跟她走的時候差不多,腿曲著,下巴擱在膝蓋上。聽到門響他抬頭,左邊臉腫得更明顯了,嘴角那一道結了深紅的痂。

  "你怎麼……還坐著?"沈念秋把搪瓷缸放在床邊的地上,"沒躺下睡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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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不著。"陳念聲音有點含混,嘴角的傷讓他說話不利索,"不疼,就是躺著腦袋嗡嗡響。"

  沈念秋蹲下來看了他一眼。他說"不疼"的時候眼角抽了一下,她當沒看見,把粥碗端起來遞到他手裡:"吃吧,一會兒涼了。"

  陳念接了,低頭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粥從嘴邊流進去,有一滴順著下巴淌下來,他拿手背擦了。沈念秋在旁邊坐下來,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板邊沿,兩個人一個在床板上一個在泥地上,高低錯著。

  她把窩頭掰成小塊遞給他。他接了,泡進粥里等軟了再吃,嚼的時候左邊臉不動,只用右邊牙咬。

  沈念秋看著他吃,沒說話。工具間裡只有喝粥的聲音和外面風吹窗戶紙的呼啦聲。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你嘴角疼不疼?"

  陳念停了咀嚼,含含糊糊:"有一點。"

  "明天我去找點藥。"

  "你別去醫務室。"陳念把粥咽下去,"醫務室的人認識劉科長,問了不好。"

  沈念秋沒答。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他側臉的輪廓——瘦、尖、顴骨很高,左邊腫起來的地方把半邊臉撐圓了一點,看起來比平時更像個孩子。

  "你以前挨過打嗎?"她問。

  陳念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粥,水面映著昏黃的燈光,一晃一晃的:"打過。孤兒院的時候,大的打小的,我最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呢?"

  "後來出來幹活,沒人打了。就是有時候被人推一把、踹一腳。習慣了。"

  沈念秋的手指攥著自己褲腿上的布。她想起上輩子在孤兒院,她也是最小的幾個之一。大的搶她的飯,她不敢爭。領被子領最薄的,床鋪最靠門口的。她記得冬天冷,門縫的風鑽進來,她蜷成一團睡不著,就聽外面颳風的聲音。

  她沒說話。陳念也沒再開口。他把粥喝完,窩頭吃完,碗擱在床邊地上,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沈念秋接了。是一隻草編的螞蚱,後腿拉得長長的,觸鬚翹著。跟她兜里那隻差不多,但這一隻的肚子上多編了一道花紋,用深色的草莖嵌進去的,像一條細細的腰帶。

  "我白天編的。"他說,"比之前那個好看一點點。"

  沈念秋把螞蚱翻過來看了看,肚子上的紋路認認真真的,一道一道繞了三圈。她把它放進兜里,跟第一隻草螞蚱和那隻草編小鳥放在一起。

  "手不疼嗎?"她問,"手指頭都勒紅了。"

  陳念把手縮回袖子裡:"不疼。"

  他低頭,過了一會兒又說:"你要是……你以後別一個人去那邊。去哪都繞遠路,走人多的地方。"

  "嗯。"

  "劉科長那個人……他記仇的。"他聲音更低了一點,"今天他走了,但他以後肯定還會找你。你得……"

  他說不下去了。他攥著毯子的邊,手指頭把毯邊絞成一股麻花。

  沈念秋拍了拍他的手背。很輕的一下:"我知道。你別擔心我。"

  陳念看著她。昏黃的燈底下她的臉乾淨了,泥洗掉了,白得發亮,眼睛裡的光像水面一樣安穩。他看了她兩秒就把眼睛別開了,耳朵紅成一片。

  "我走了。"沈念秋站起來,"你早點睡。"

  她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喊了一聲:"念秋。"

  她回頭。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叫得生硬,像在舌頭上滾了兩圈才吐出來。

  "你別……別怕。"他說,"我在這兒呢。你啥時候都喊一聲就行。"

  沈念秋看著他,那個瘦小的少年坐在床板上,半邊臉腫著,嘴角還帶著痂,毯子薄得透光,手指細得像冬天的枯枝。

  "好。"她說。

  她帶上門走了。走廊里黑,她摸著牆走了幾步,在拐角停下來,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手裡那隻空碗被她攥得緊緊的,邊緣嵌進指腹里,涼涼的疼。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接下來幾天,日子像是被按住了水面,暫時平了。

  劉科長沒再出現。組長說他去了省里開會,半個月才回來。沈念秋每天早上出門前在脖子和手背上塗泥,晚上洗掉,白天低著頭幹活,不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

  中午她去食堂跟陳念一起吃飯。他的臉消腫了,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子。但他吃飯的時候還是只用右邊牙咬,左邊的臉偶爾會抽一下。

  有一天中午,她注意到他捏窩頭的手指頭有輕微的抖。

  "你手怎麼了?"

  "沒事。"他把手縮回去,"幹活累的。"

  沈念秋沒信。她伸手抓過他的手,掰開他的手指頭看了看——指根處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不深,但壓在骨頭上面,按一下他手指蜷了一下。

  "怎麼弄的?"

  他抽回手:"摔的。那天晚上倉庫門口摔了一跤。"

  他撒謊的時候耳朵紅。沈念秋看出來了,但她沒拆穿。她把窩頭掰成小塊放在他碗裡,推過去:"多吃點。"

  陳念低頭吃窩頭,沒說話。但沈念秋注意到,他吃完了之後又把碗拿起來喝了一口水——喝水的時候左半邊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扯到了裡面的什麼東西。

  她沒問。但她開始留意他的一些細節:他步子比以前慢了一點,走路的時候左腿不太著力的樣子。他下午睡覺比以前沉,以前她路過工具間偶爾能聽到他翻身,這幾天去的時候他都是同一個姿勢蜷著。他臉色比以前更灰了,嘴唇沒有什麼血色。

  第六天晚上,她去送飯的時候推開門,陳念沒在床上。

  她愣了一下,把粥放在地上,環顧了一圈工具間。床板、毯子、枕頭底下露出半根草葉子,牆角放著她的搪瓷缸,還是乾乾淨淨的。沒有人。

  她正要出去找,門開了。陳念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攥著一把野草葉子,沾著露水。他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右邊嘴角翹起來,酒窩淺淺的。

  "我去拔了點草。"他舉了舉手裡的草葉子,"今天的夜班上的早,我下午睡了三個鐘頭,醒了沒事幹。"

  沈念秋看著他。他笑得挺自然的,但她注意到他手裡那把草葉子攥得特別緊,指關節發白,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他的左腿落地的時候確實輕了半拍,整個人有一點點往右邊歪。

  "你坐下。"她說。

  他坐下了。她把粥遞給他,他接了低頭喝。沈念秋蹲在他旁邊,沒看他喝粥,在看他的腳踝——褲腿底下露出一截,腳踝外側有一小塊淤青,暗紫色的,像是碰的。

  但她沒有問。她蹲在那裡,聽著他喝粥的聲音,呼嚕呼嚕的,跟以前一樣。

  "等我……"他喝到一半突然開口,說了兩個字又停了。

  沈念秋抬頭看他。

  他咽了一口粥,低頭看著碗裡的水面:"等我以後……我以後有了錢,我請你去外面吃一頓好的。有肉的那種。"

  他說完就低頭繼續喝粥,耳朵紅到脖子根,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沈念秋看著他,他瘦得肩胛骨從工裝底下頂出來,左邊臉的淤痕還沒退乾淨,手指頭上還纏著編草葉子勒出來的紅印子。他坐在那裡說"以後"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快滅的燈突然撥了一下燈芯。

  "好。"她說,"我等著。"

  她把那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