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面光線暗,窗戶被貨架堵了一半,只有靠門那頭透進來一道亮光。空氣里有棉紗的灰塵味兒和鐵鏽味兒,混在一起悶得人嗓子發乾。
沈念秋站在門裡面,手還扶著門把手。
劉科長背對著她,站在貨架前面整理什麼東西。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來,臉上的笑跟平時一模一樣,和氣、親熱、像長輩看見小輩。
"來了?進來進來,把門關上,灰大。"
沈念秋沒關門。她站在門口沒動:"劉科長,線在哪兒,我拿了就走。"
"線啊。"劉科長轉身從架子上抽了一軸白線,舉起來沖光看了看,"這批線是剛到的,你看看白不白。"
他走近了兩步,把線軸遞過來。沈念秋伸手去接,指頭碰到線軸的瞬間,劉科長的手往前一伸,攥住了她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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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往後一退,後背撞上了門板。門板彈了一下,吱呀一聲。
"你鬆開。"
劉科長沒松。他攥著她手腕往前拽了一步,聲音低下來,臉上的和氣不見了:"念秋,你爸那個事,你能不能翻身,別人說了不算,我說了算。"
他另一隻手伸過來,往她臉上摸。沈念秋偏頭躲開了,那隻手擦過她耳側,碰到了她散下來的頭髮。
"你別逼我喊。"
"你喊。"劉科長笑了,"你喊了,別人進來看到你跟我在這兒,你猜他們會信誰?一個資本家的小姐,一個後勤科長。"
沈念秋的手攥成了拳頭。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昨天塗的泥已經洗掉了,手心是白的,這會兒攥得指甲發白。
劉科長的手從她耳側滑到脖子後面,拇指按在她鎖骨上。他往前湊,呼吸噴在她耳根上:"你爸以前幫過我,我記著。你跟我,我讓你轉正,讓你住單間,讓你吃飽飯。你想想,你一個人,戴著個資本家小姐的帽子,誰管你?"
沈念秋的嘴唇在發抖。她咬著牙沒出聲,但喉嚨里堵著一口氣上不來。她的後腦勺抵著門板,手往後伸,摸到了門把手。她擰了一下,門鎖著——被別住了。
劉科長的手從她鎖骨往下滑,她猛地抬起膝蓋頂了一下。沒頂到要害,頂在他大腿上。劉科長悶哼一聲退了一步,臉上的笑終於沒了,眼神沉下來:"你別不識抬舉。"
他伸手來抓她的肩膀。
就在這時候,倉庫後門那邊傳來一聲響——轟的一聲,像是有人用肩膀撞開了門板。門板彈開撞在牆上,反彈回去又彈開,一束光從後門灌進來,晃得人眼睛眯了一下。
陳念沖了進來。
他瘦,矮,跑起來步子又急又碎。他從後門貨架中間鑽過來,像條泥鰍,三兩下就躥到前面。劉科長還沒來得及轉身,陳念已經衝到他和沈念秋中間,張開手臂把沈念秋擋在了身後。
"你別碰她!"
劉科長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是你?那個臨時工?"
陳念站在那兒,瘦小的身板擋在沈念秋前面,兩條胳膊伸得筆直。他的腿在發抖,但步子沒往後移一寸。
"你滾。"他說,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清楚,"你滾遠點。"
劉科長的臉沉了下去。他邁了一步,一巴掌扇在陳念臉上。啪的一聲脆響,陳念被打偏了頭,嘴角磕在牙齒上滲出血絲。
但他沒動。他把頭扭回來,又擋在了沈念秋前面。
"你打死我,"他說,"廠里有人知道我跟你來的倉庫。你打死我你也跑不掉。"
劉科長盯著他看了一秒。他眼角的餘光掃到沈念秋——她站在陳念身後,一隻手抓著陳念的工裝後擺,指節發白,但整個人沒往後縮。
劉科長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什麼,最後沒罵出來。他往後退了一步,踹了一腳旁邊的鐵架子,罵了一句"晦氣",轉身從正門走了。門被他甩開又撞上,砰的一聲。
倉庫里安靜下來。灰塵還在空氣里飄,從光束里能看到細小的顆粒慢慢往下落。
陳念還站在原地,兩條胳膊還伸著。他腿還在抖,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線,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松下來。他回過頭來,嘴角的血絲拉了一道紅印子,從嘴角延伸到下巴。
"你……沒事吧?"
沈念秋看著他。他左邊臉腫起來了,嘴角破了,下頜那兒有巴掌印,紅紅的五指印。他的眼睛紅著,但沒掉眼淚,只是看著她,嘴唇抿著,像是怕自己哭出來似的。
沈念秋張開嘴,想說話,喉嚨里堵著的東西終於散了。她發出聲音來,帶著一點喘:"我沒事。"
她伸手,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陳念往後縮了一下,被她拽住了胳膊。她把他嘴角的血擦了,袖子染了一小片紅。
他站得離她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肥皂味兒,近到她的手指蹭過他下巴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住了。
"你……"他聲音啞了,"你別怕。"
沈念秋看著他,那隻擦完血的手停在他臉旁邊。她想起第一次在工具間醒過來的那個晚上,他說過同樣的話——"別怕"。
"你疼不疼?"她問。
陳念搖頭。搖頭的時候扯到了嘴角,他嘶了一聲。
沈念秋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走。回去。"
她從倉庫後門出去,他跟在後面。水溝邊上他蹲過的地方,鞋印還留在泥里。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食堂後面的小路,拐進工具間那條走廊。
他把門推開,她跟著進去。工具間還是老樣子,一張破木板床,一條灰毯子,牆角放著她的搪瓷缸——她後來用那隻搪瓷缸給他裝過熱水。
沈念秋讓他坐在床板上,自己蹲下來看他嘴角的傷。腫起來一大片,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凝了,但還在往外滲一點點。
"我去醫務室拿點藥。"
"別去。"陳念拉住她衣角,"我沒事。你去了別人問起來……"
他沒說完。沈念秋懂。她蹲在床邊,看著那張瘦臉,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左邊臉腫得眼睛都小了一點。他嘴硬說沒事,但嘴角抽一下的時候眉頭跟著皺一下,疼的。
她伸手,把那條灰毯子拉過來蓋在他腿上。毯子太短了,蓋到腿就蓋不到腳,她把毯子使勁往下拽了拽,拽到他的腳踝。
陳念看著她做這些事,沒說話。他的耳朵紅著,但這一次眼睛沒有躲開。
"你坐著。"沈念秋站起來,"我去弄點熱水。"
她走了,帶上門。工具間裡只剩他一個人,他低頭看著腿上那條毯子——她剛才拽過的地方,有一塊被她攥過的褶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塊褶子,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沒多久沈念秋回來了,手裡端著一搪瓷缸熱水,冒著白氣,旁邊搭著一條乾淨的布條——是她從自己工裝下擺撕下來的。
她蹲下來,把布條浸進熱水裡擰乾,輕輕敷在他嘴角上。
"嘶——"
"忍一下。"
她按著布條,等它涼了拿開,又浸了熱水重新敷上去。來來回回敷了三次,腫消了一點,血止住了。
陳念坐在床板上,她蹲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搪瓷缸熱水的白氣,白氣往上飄,散在昏暗的光線里。
她問:"你為什麼要衝進來?"
陳念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手指頭細長,有凍瘡的疤,在膝蓋上搓來搓去。
"因為……"他聲音很輕,"你不該被人那樣。"
"那你呢?你被人扇巴掌就活該?"
陳念不說話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搓得更快了。
沈念秋看著他的頭頂,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還是翹著。她伸手,把那撮頭髮按下去,按了一下。陳念抬頭看她,眼睛濕漉漉的,像雨淋過的玻璃珠子。
她把手收回來,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有點酸。
"我晚上再來。"她站起來,"你別亂動,嘴別說話。"
陳念點了點頭。她走到門口,他喊住她:"那個……"
她回頭。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隻編好的東西,遞過來。是一隻小鳥,草葉子編的,翅膀展開,尾巴翹著。他手指頭腫著,攥著那隻鳥遞到她面前。
"今天新編的。"他說,"你拿回去。"
沈念秋接過來。草編的小鳥落在她掌心裡,翅膀上的紋路一道一道的,編得比草螞蚱還精巧。
她捏著小鳥,看了他一會兒,把小鳥揣進兜里。
"晚上我來送飯。"
她推門走了。門在她身後合上,走廊里傳來她走遠的腳步聲。
陳念坐在床板上,左邊臉腫著,嘴角裂著,手指頭上還有編草葉子勒出來的紅印子。
但他嘴角抿了一下,抿出一道很小的弧度,扯到傷口又嘶了一聲,趕緊把臉別開。
工具間的窗戶外面,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