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沈念秋就醒了。
她從上鋪下來的時候李桂芬還在睡,呼吸勻稱,被子裹得嚴實。沈念秋輕手輕腳走到宿舍外面的水池邊,蹲下來捧了一把涼水洗臉。
洗完臉她站起來,看著水池上方一塊碎鏡子裡自己的臉——白,細,眉眼乾淨得像畫上去的。這張臉太好認了,走哪兒都讓人多看兩眼。
她想了想,蹲回去,把手伸進水池底下的泥里。
泥是灰黑色的,混著落葉和青苔。她抓了一把,猶豫了兩秒,往臉上抹了一把。左邊、右邊、額頭、下巴,泥幹了變暗,蓋住了白,把一張好看的臉塗成了灰撲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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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抓了一把,糊在脖子和手背上。然後甩了甩水,站起來看碎鏡子。
鏡子裡的人沒那麼扎眼了。灰頭土臉的,跟廠里其他女工看起來差不多了。
她回到車間的時候,組長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你臉怎麼——」
「昨晚沒睡好,」沈念秋低著頭,「有點髒,等會兒洗。」
組長沒再問,遞給她一摞布料。她坐下來踩縫紉機,旁邊的女工沒人多看她一眼——灰撲撲的臉,誰也不會盯著看。
中午去食堂,她端著碗走到角落。陳念已經在了,面前放著兩碗熱粥。他抬頭看她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
她臉上的泥干成了灰黑色的薄殼,脖子和手背也糊了一層。頭髮散下來幾縷蓋住半邊臉,整個人看起來又髒又憔悴。
陳念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你……」他開口,頓了頓,「你臉怎麼了?」
「沒洗。」沈念秋低頭喝粥。
陳念沒再問。但他喝粥的時候一直在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又移開,移開又落回來,手指攥著碗沿,用指甲刮碗邊的瓷。
吃完飯他照舊收了碗去洗,洗完了端回來。他在她旁邊站了兩秒,小聲說了一句:「你別這樣。」
沈念秋抬頭:「什麼樣?」
「把臉弄髒。」他說完就跑了,耳朵紅到脖子根。
沈念秋坐在原地,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瘦小的、肩膀窄窄的、跑起來有點晃蕩。
她把碗疊好,站起來走了。
下午劉科長又來了。
他照舊站在車間門口,跟組長說話,目光從工位上一排掃過去。掃到沈念秋那裡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沈念秋低著頭踩縫紉機,沒抬頭。但她的餘光看到劉科長又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轉身走了。
走了。
沈念秋的腳還在踩踏板,噠噠噠,但手指停了半秒。
有用。她把臉塗髒了,有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蹲在水池邊把臉上的泥洗掉。涼水衝下去,灰黑的水泥順著下巴淌進水池裡。她抬起頭,鏡子裡露出一張洗得乾乾淨淨的臉,白得發亮。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鐘。
然後彎腰又抓了一把泥。
旁邊有人開門出來,是李桂芬。她看到沈念秋蹲在水池邊往臉上抹泥,停住了步子:「你這是幹什麼?」
沈念秋動作頓了一下,沒回頭:「沒幹什麼。」
李桂芬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她彎腰,把手伸進水池底下,也抓了一把泥,遞到她面前。
「別抹臉上,」她說,「抹脖子上、手背上。臉上抹太多不像幹活累的,像腦子有病。」
沈念秋愣了一下,接過了那把泥。
李桂芬沒再說話,端著盆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劉科長下個月要去省里開會,差不多走半個月。」
她說完就回屋了。
沈念秋蹲在水池邊,手裡攥著那把泥。她慢慢把它塗在脖子側面、手腕背面、手指縫裡,塗得均勻,像太陽曬出來的灰印子。
她一邊塗,一邊想著李桂芬那句話——劉科長下個月去省里開會,半個月。
半個月。她還有半個月可以想辦法。
第二天她又塗了泥出門。這次塗得巧了,看著像幹了粗活蹭的灰,不刻意。中午去食堂,陳念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你別這樣」。但他把兩個窩頭都放在她碗邊,自己只喝粥。
沈念秋把一個窩頭推回去:「你吃。」
「我不餓。」
「你昨晚上夜班,今天一白天沒睡,不餓才怪。」
陳念張了張嘴,低頭把窩頭拿回去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沈念秋端起粥喝了一口,餘光看到他一邊嚼窩頭一邊偷偷彎了一下嘴角。
她沒看他,也彎了一下嘴角。
那天下午,她路過工具間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陳念不在,木板床上的薄毯疊得整整齊齊——以前從來是團成一團的,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疊被子。
毯子邊上放著一樣東西,用草葉子編的,是個小小的草籃子,裡面擱著一朵乾枯的野菊花,花瓣幹了但沒碎,還留著一點點黃。
沈念秋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沒進去。她往裡面放了兩塊窩頭,用報紙蓋著,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她聽到工具間裡傳來腳步聲。她沒回頭,步子加快了一點。
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她知道他看到了那個草籃子邊上的兩塊窩頭。她知道他此刻正站在工具間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手裡攥著那兩塊窩頭。
耳朵肯定又紅了。
日子像秋天的樹葉,一片一片往下掉,看起來慢,回頭看已經落了一地。
沈念秋每天早上起來塗泥,晚上洗乾淨。劉科長來車間的次數從每天變成了隔天,再從隔天變成了三四天來一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她以為能撐到月底。
第十三天,午休的時候,組長又來找她:「劉科長讓你下午去趟倉庫領線,他說上次的線不夠白,讓你挑一挑。」
沈念秋手裡的線軸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手在抖。
倉庫——劉科長讓她去倉庫。不是辦公室,不是後勤,是倉庫。
她想起陳念說過的話:「你別一個人去那邊。」
她蹲在地上撿線軸,手指頭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摸到。組長不耐煩了:「你快點,下午人家還等著用。」
「好。」沈念秋站起來,把線軸放回工位,擦了擦手上的灰,「我這就去。」
她走出車間,腳步沒有往倉庫的方向去。她拐了個彎,拐進了工具間那條走廊。
門開著。陳念坐在床板上,手裡拿著一根草葉子正在擰。看到她進來,他愣住了,手裡的草葉子掉在地上:「你怎麼……」
「劉科長讓我去倉庫領線。」沈念秋站在門口,聲音很輕,「他說讓我一個人去。」
陳念的臉瞬間白了。
他站起來,手裡的草葉子掉在地上都沒撿。他看著她,嘴唇張了張,然後說:「你別去。」
「我不能不去。」
陳念的手攥成了拳頭。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身子晃了一下,像站不穩。他看著她,眼睛裡有水光,但沒掉下來。
他說:「我跟你去。」
「你不行。你是臨時工,去倉庫不是你的活。」
陳念咬了咬牙。他低頭想了三秒鐘,抬頭的時候眼神變了,像刀尖上那一點點光:「你從食堂那邊繞過去,從後門進倉庫。倉庫後門外面有條水溝,我蹲在水溝里。有事你喊一聲,我聽得見。」
沈念秋看著他。他比她矮半個頭,瘦得鎖骨都凸出來,工裝袖子還是長了一截。但他的眼睛這會兒不躲了,直直看著她。
「你喊一聲就行。」他說,「喊一聲我就衝進去。」
沈念秋張了張嘴。她有一堆話想說——你別管了、你管不了、你把你自己搭進去不值。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最後她說:「好。」
她轉身走出工具間。走出去幾步,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間隔幾步遠,不近不遠。
她從食堂後牆繞過去,走到倉庫後門。水溝里蹲著一個人,藍工裝的,露一個頭頂。
她沒看他,推開了倉庫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