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陳念每天都提前去食堂。
沈念秋到的時候,角落裡那張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粥和兩個窩頭。粥是熱的,上面沒有菜湯,是純白粥,碗邊冒著白氣。旁邊還有半缸熱水,搪瓷缸邊沿磕掉了一塊瓷,露著黑色的鐵皮。
陳念坐在對面,低頭啃自己的窩頭,不看她。等她把粥喝完,他就站起來收碗,端去水池洗了放回原處。
兩個人之間的話少得可憐。有時候一整頓飯誰也不開口,只有喝粥的呼嚕聲和遠處工人們的說笑聲。
但每天中午,他都在。
第五天,沈念秋終於問了一句:「你幾點來打飯?」
陳念愣了一下,耳朵紅了:「提前……一會兒。粥賣得快,晚一會兒就沒了。」
「那你自己吃了沒?」
「吃了。」他說,低頭繼續啃窩頭。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看 】
但沈念秋注意到,他每次端過來都是兩碗粥。她吃一碗,另一碗被他收走。後來她仔細觀察了一下,他吃的白粥比她碗裡稀得多——他把稠的都舀給她了。
她沒說什麼。但那天下午她把工位抽屜里攢的兩塊窩頭放在工具間門口的台階上,用半張報紙蓋著。
第二天中午,陳念偷偷看了她好幾眼,嘴角有壓不住的一點弧度。
一周過去了。
沈念秋慢慢摸清了陳念的作息:他上夜班,晚上十二點到早上八點,白天補覺。中午那頓飯是他一天裡唯一一頓熱飯,吃完回工具間睡到下午四點多,再起來幹活。他住在廠里,工具間那張破木板就是他的床,那條薄毯就是他的被子。
她沒有問他住在哪裡。她看到他歪在工具間門板上打盹的次數多了,自然猜到了。
有一次她路過工具間,門半開著,秋風吹進去,陳念縮在薄毯底下打了個哆嗦。毯子太短了,蓋住腳就露肩,蓋住肩就露腳。他蜷成一隻蝦米,膝蓋頂著胸口,雙手交叉抱在胳膊上。
沈念秋站了兩秒,把自己工裝外套脫下來,輕輕搭在他腳上。他沒醒,只是縮了縮腳趾,把外套往懷裡勾了勾。
她走遠了才想起來,那是她唯一一件厚外套。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她抱著胳膊走了一路,冷得牙齒打顫。
但她第二天中午到食堂的時候,粥碗旁邊多了一件疊好的藍工裝,上面壓著一隻草編的小蜻蜓。袖子拆了一截、改短了、針腳縫得歪歪扭扭,但洗乾淨了。
她拿起那件工裝看了看——是他的。他自己的外套,拆了袖子改小了一號,給她穿的。
他把自己的厚衣服改給她了。
沈念秋端著那碗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會兒。她抬頭看對面,陳念低著頭喝粥,耳根紅得像燙過。她沒說什麼,把那件改過的工裝疊好放在腿邊,低頭喝粥。
粥是熱的。
那天中午之後,沈念秋開始穿那件改過的藍工裝。袖子剛好長到手腕,肩膀稍微寬了一點——是他的肩寬,比她大一個號,但穿在她身上正好。衣服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洗過不止一遍,布面都軟了。
她穿著這件工裝去車間,李桂芬看了一眼沒說話,但旁邊鋪位的女工嘀咕了一句「哪來的衣服」。
沈念秋沒答。
日子一天一天過。秋天的葉子從黃到枯,從枯到落。那棵矮槐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
劉科長也來得越來越勤了。
一開始是三天一次,後來兩天一次,再後來每天午休都「順路」來看看。他端著搪瓷缸站在車間門口,跟組長說幾句閒話,目光從工位上一排掃過去,最後停在沈念秋身上。
他從來不叫她。就站在那兒看一會兒,然後轉身走。
但那種目光落的感覺,比叫她還讓她難受。像是有一根手指在你後背上慢慢劃,你知道它在那兒,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用力按下去。
第十天,午休的時候,組長叫住沈念秋:「劉科長讓你下午去趟後勤辦公室,領新工裝。」
沈念秋站在工位前,手指攥著那件改過的藍工裝下擺:「我有工裝了。」
「讓你去你就去,」組長頭也不抬,「新來的都有,你不領別人還等著呢。」
沈念秋沒動。組長抬眼看了看她,語氣緩了一點點:「去吧,辦公室又不遠。領完就回來幹活。」
沈念秋知道推不掉。她拿了鑰匙,慢慢走出車間。從三車間到後勤辦公室要穿過廠區中間那個小院子,就是她第一次見到陳念蹲著的那個牆角。
院子裡沒人。風從牆頭灌進來,吹得地上的落葉打旋兒。她走到後勤辦公室門口,門半開著,裡面劉科長背對著門在倒水。
她敲了敲門框。
「進來。」劉科長回頭,看到她,臉上堆了笑,「哦,來了。進來進來。」
沈念秋站在門口,沒往裡走:「組長說讓我來找您領工裝。」
「工裝啊——」劉科長放下暖水瓶,走過來從柜子里拿了一件疊好的新工裝,藍布還帶著摺痕,遞過來,「喏,新的。」
沈念秋伸手去接。她手指碰到工裝的瞬間,劉科長沒有鬆手。
她拉了一下,他攥著。
她抬眼看他。劉科長還是笑眯眯的,但那雙眼睛裡跟平時不太一樣,像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念秋啊,」他說,「你爸以前幫過我,現在他出不來了。你知道這個廠里,一個人想好好活下去,得有人罩著。」
他的手指在工裝布料上慢慢收緊。
「你長得這麼好看,沒人罩著,吃虧的是你自己。」
沈念秋的手攥著工裝的另一頭,指節發白。她沒說話,也沒鬆手。
兩個人隔著那件工裝僵持了幾秒。劉科長終於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恢復了那種「和藹領導」的語氣:「工裝領了,回車間吧。回頭有事我再找你。」
沈念秋把工裝抱在懷裡,轉身往外走。走出辦公室的瞬間,她的步子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走到拐角處,她才靠著牆站住,懷裡那件新工裝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她的手指在發抖。
那天晚上,食堂角落的桌上多了一碗粥兩個窩頭。沈念秋坐在那兒,面前的熱粥冒著白氣,但她沒動。陳念坐在對面,看到她臉色不對,終於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沈念秋搖頭:「沒事。」
陳念看了她一會兒,低頭啃窩頭。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明天你別一個人去那邊。」
沈念秋抬頭看他。
陳念沒看她,盯著自己的碗:「後勤那邊……那邊倉庫後面,沒什麼人走。你別一個人去。」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沈念秋看著他,那個瘦小的少年,縮在藍工裝里,耳根微紅,手指攥著窩頭的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嗯。」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還是熱的。
但她喝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像堵著什麼,咽了好幾下才咽進去。
那天夜裡,她躺在硬板床上,手裡攥著那隻草螞蚱。觸鬚纏在她指縫裡,輕輕痒痒的。
她睡不著。腦子裡反反覆覆轉著一句話——劉科長說「回頭有事我再找你」。
「回頭」是多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個「回頭」不會太遠。
窗外的風大了,吹得窗戶紙呼啦呼啦響。她把草螞蚱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得想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