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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草螞蚱

  之後幾天,沈念秋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六點半進車間,干到中午休息半小時,再干到晚上七點下班。鎖邊的活越來越熟練,組長看她的眼神從「試試看」變成了「還行」,但也沒多給她一個好臉。

  她每天中午在食堂打一個窩頭一碗菜湯,坐在角落裡吃。沒人跟她坐一桌,她也不往人堆里去。有時候吃不完的窩頭她包起來揣兜里,帶回宿舍放著,晚上餓了啃一口。

  第三天中午,她打完飯在牆角蹲著吃的時候,旁邊多了個人。

  瘦,蹲著跟她差不多高,藍工裝袖子長了一截,手縮在裡面。他端著一碗粥,裡面泡著半個窩頭,低頭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

  沈念秋沒看他,但知道是他。耳朵紅的是他,縮著脖子的是他,蹲在她旁邊隔了半臂距離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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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了一口窩頭,沒說話。

  他也沒說話。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各吃各的。秋天的太陽從牆頭照過來,曬在背上暖洋洋的。過了一會兒他把粥喝完,碗擱在地上,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

  沈念秋吃完站起來要走,他開口了:「那個……」

  她停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攥在手裡遞過來:「給你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沈念秋低頭看他的手。手心裡躺著一隻草螞蚱,編得比上次那半隻完整多了,觸鬚翹著,後腿拉直,像要跳起來。草葉子選了細的,打了三個結做身子,眼睛那裡用草莖尖兒挑了兩個點。

  她伸手接過來。草螞蚱落在她掌心裡,輕得沒有重量。

  「你編的?」她問。

  「嗯。」他別開臉,耳朵比剛才更紅了,「上次那隻……斷了,我又編了一隻。」

  沈念秋把草螞蚱翻過來看了看,肚子上有一條細細的紋路,是用草葉撕開再擰上去的,精巧得不像一個少年能編出來的。

  「謝謝。」她說。

  他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敢笑。然後他站起來,碗也沒拿就跑了。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碗端走,低著頭從她旁邊衝過去。

  沈念秋站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那隻草螞蚱。風吹過來,草螞蚱的觸鬚在風裡顫了顫,像活的。

  她把它揣進兜里,跟那片槐樹葉放在一起。

  第四天。

  劉科長又來了。這次他「恰好」在午休的時候來車間,工人們都去吃飯了,只有沈念秋在加班趕一批活——組長說她鎖邊太慢了,讓她中午加一加。

  她低著頭踩縫紉機,聽見腳步聲走近,沒抬頭。腳步聲在她工位前面停了。

  「不吃飯?」

  她停住機器,抬頭。劉科長站在她面前,手裡端著一搪瓷缸熱水,笑眯眯的。他穿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像專門來過的一樣。

  「吃了。」沈念秋說。

  「吃那麼快對身體不好。」他把搪瓷缸放在她工位邊角上,「水給你倒的,喝兩口再干。」

  沈念秋看著那缸水,沒動。

  劉科長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了,翹起腿,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你爸以前幫過我,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你在廠里有事就找我,別跟別人說。」

  他說著伸出手,拍了一下沈念秋放在縫紉機上的手背——輕的,像關心似的。

  沈念秋縮了一下手。

  劉科長的手停在空中半秒,收了回去,笑得還是很和藹:「好好干,月底我幫你說說,給你轉正。」

  他站起來走了。搪瓷缸還在工位邊上,水面上飄著一層細灰。

  沈念秋沒喝那缸水。她把它端起來倒進了牆角的污水桶里,搪瓷缸洗乾淨放在一邊,等哪天還給他。

  但那句話在腦子裡反覆轉:「你爸以前幫過我……你有事就找我……別跟別人說。」

  「別跟別人說」這四個字,跟她上輩子在孤兒院聽到的「別告訴老師」一模一樣。說這種話的人,後面跟著的都不是什麼好事。

  下午,她出了趟車間去倉庫領線。倉庫在車間後面的一排平房裡,門半開,裡面沒人。她站在門口喊了一聲,沒人應,就自己進去了。

  架子上碼著一軸一軸的白線,牆上貼著舊的標語,紙角捲起來了。她正要找線軸,聽到外頭有人說話,兩個女人。

  「誒,你聽說了沒?劉科長這兩天老往三車間跑。」

  「看那個新來的吧?就是那個……沈老闆的女兒。」

  「嘖,長得確實是好。但那種人家的姑娘,在廠里能有什麼好下場?劉科長那人你還不知道?前年那個——」

  「噓,別說了,有人。」

  腳步聲走遠了。沈念秋站在貨架後面,手搭在線的軸盤上,指節發白。

  她站了一會兒,拿了兩軸線,低著頭出去了。

  回車間的路上,她經過工具間。門半掩著,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嚕聲。她腳步停了一下——她知道誰在裡面睡覺。她沒推門,但往裡看了一眼。

  門縫裡能看到一張破木板床,一條灰兮兮的薄毯搭在床邊。陳念側躺著蜷成一團,毯子只蓋到腰,手腳都露在外面,身上穿著那件藍工裝,袖子還是長了一截。他睡得沉,呼吸很勻,眉頭微微皺著。

  她看著他的睡臉。瘦,下巴尖,眼窩凹進去,睡著的時候嘴唇微微張開一點,像個半大的孩子。

  她站了兩秒,走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食堂打飯。食堂人正多,她排隊等了一會兒才打到。端著碗找座位的時候,她看到角落那張桌子,陳念已經坐在那兒了,面前放著一碗粥,沒動,像在等人。

  看到她,他飛快地別開眼,往牆那邊挪了挪,空出來半條長凳。

  沈念秋猶豫了一下,端著碗坐了過去。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說話。旁邊桌有工人往這邊看了幾眼,低聲嘀咕了什麼,她沒聽清。

  陳念低頭喝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的手攥著碗沿,指頭尖發白。

  沈念秋把窩頭掰成小塊泡進菜湯里,低頭吃。吃了幾口她抬頭,發現陳念正往她碗裡瞟——不是看她的碗,是看她泡窩頭的動作。

  「涼水泡不軟。」他說,很小聲,「你下次去早點,粥沒賣完之前有熱水。」

  沈念秋愣了一下:「哦。」

  「明天我幫你打。」他說完趕緊低頭喝粥,像是怕她拒絕。

  沈念秋看著他的頭頂,發旋那兒有一撮頭髮翹著,怎麼壓都壓不平。

  「好。」她說。

  陳念的耳朵又紅了。他喝完粥站起來就走,走得太急,差點絆到凳腿。他彎腰扶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跑了。

  沈念秋坐在桌邊,把他沒喝完的半碗粥端過來,倒進自己碗裡。她喝了一口,粥是涼的,但比菜湯好下咽。

  她喝完粥,把兩個碗疊在一起拿去水池邊洗了。洗完往回走的時候,她摸到兜里那隻草螞蚱,觸鬚還在。

  她把它掏出來看了看。秋天的路燈昏黃,草螞蚱的影子投在牆上,像要跳走了。

  她笑了笑。很小的一下,嘴角彎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陳念今天下午在工具間醒過一次,醒的時候看到門縫裡有人影走過,他迷迷糊糊辨認出那件碎花布衫。他翻了個身繼續睡,嘴角帶著一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

  他也不知道,再過不到半個月,他會衝進那間倉庫。

  但現在他們都還不知道。

  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