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宿舍在廠區最裡面,一排灰磚平房,跟車間隔了一道牆。
沈念秋找到第三間,門牌上寫著一個"4"字。門虛掩著,裡頭有人說話,她推門進去的瞬間,說話聲停了。
四張高低床。三張住著人,靠門那張上鋪空著,下鋪堆了幾個盆和暖水瓶。有兩個人正躺在床上看書,另一個蹲在地上洗衣服。三個人都抬頭看她,目光里沒有好奇,只有打量——這種目光沈念秋見過,孤兒院來了新孩子的時候,老孩子就這麼看。
"新來的?"蹲在地上洗衣服的那個站起來,三十來歲,臉黑,手粗,聲音不算凶但也不算軟,"哪個車間的?"
"還不知道。"沈念秋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今天剛報到。"
"哦。"那人上下掃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上鋪是你的。床板自己擦,褥子自己鋪,別的沒有。"
她蹲回去繼續洗衣服,不理她了。另外兩個翻了個身,面朝里,也沒理她。
沈念秋走到靠門的床鋪前,把布包袱放在上鋪的床板上,踮腳看了看。床板灰撲撲的,邊角有蟲蛀的洞。她沒褥子,包袱里只有幾件衣服、一包糧票和一把木梳。潘玉蘭走得急,什麼都沒來得及給她備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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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包袱里的布衫抽出來鋪在床板上,算是褥子,薄薄一層。然後她踩著下鋪的橫槓爬上去,縮在上鋪,背靠牆,膝蓋曲起來抵著下巴。
下鋪那個洗衣服的女人擰了一把水,頭也不抬地說:"食堂在廠區北邊,開飯到七點,過時不候。"
沈念秋:"……謝謝。"
"不用謝。"那人把洗完的衣服抖開掛上繩,"我叫李桂芬,三車間的。你叫什麼?"
"沈念秋。"
李桂芬的手頓了一下。旁邊上鋪那個看書的也翻了個身看她。安靜了兩秒鐘。
"你就是那個。"李桂芬把衣角抻平了,語氣沒什麼變化,"沈老闆的女兒?"
"嗯。"
李桂芬沒再說話。她掛完衣服,端起盆出去了。另外兩個人各自翻了個身,繼續看書。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沈念秋坐在上鋪,腿麻了,挪了一下位置。她聽出來了,"你就是那個"四個字後面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個資本家小姐。
她想起來潘玉蘭說的"低著頭活"。她把頭低下去,盯著自己膝頭那件鋪在床板上的布衫,上面有一道暗黃的褶子,是壓出來的。
晚上六點半,她去食堂打飯。
食堂的人已經快散了,剩下幾個尾巴。她排到窗口,遞過去一張糧票,窗口裡那人看了她一眼:"要什麼?"
"有粥嗎?"
"粥賣完了。就剩窩頭,菜湯。"
"拿一個窩頭,一碗菜湯。"
那人從筐里夾了一個窩頭放在她碗裡,又舀了大半碗菜湯。窩頭是涼的,硬的,捏一下指印都按不出來。菜湯漂著幾片發黃的菜葉子和一小撮鹽粒子。
沈念秋端著碗找角落坐下。她把窩頭掰成小塊泡進菜湯里,等它軟一點再吃。涼水泡冷窩頭,泡了半天還是硬的,她咬了一口,硌牙。
她一口一口地啃。旁邊桌有幾個男工人吃完飯往外走,路過她的時候有人回頭看了她一眼,步子慢了一拍。另一個推了他一把:"看什麼看,走了。"
"長得真——"
"走了走了。"
腳步聲遠了。沈念秋把碗裡的湯喝乾淨,窩頭還剩半個,實在咬不動了。她用手絹把半個窩頭包起來揣進兜里,起身往外走。
食堂門口是個小院子,院子邊上種了幾棵矮樹,牆角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藍工裝,瘦小,蹲在牆根底下不知道在幹什麼。沈念秋沒看清他的臉,只看到一個後腦勺、一對窄窄的肩膀,頭髮有點長,蓋住了後脖頸。
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臉很瘦,下巴尖,眼睛大,眼窩微微凹進去。看起來比她小几歲,十八九的樣子。他手裡攥著什麼東西,看到她就收進掌心裡。
沈念秋看了他一眼,他也看著她。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把頭扭開了。
沈念秋沒說話,走了過去。走出去幾步,她聽到身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有人在牆角站起來又蹲下去。她沒回頭。
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李桂芬和另外兩個人都躺下了,沒開燈。沈念秋摸黑爬回上鋪,把那半個窩頭放在枕頭邊上,躺下去。
上鋪硬,薄薄一層布衫墊著跟直接睡木板沒什麼區別。她翻了個身,脊背硌得生疼。翻到左邊,左邊也疼。她就平躺著不動了,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隔壁床的上鋪傳來勻稱的呼吸聲。下鋪李桂芬翻了個身。
沈念秋沒睡著。她把一隻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片槐樹葉——從家門檻上撿的那片。葉子已經幹了,卷了,但邊緣還沒碎,葉脈還能摸得出來。她把葉子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她想著今天的事。劉科長的手蹭過她的手背,那種涼滑的觸感還在。女工們看過來的眼神。蹲在牆角那個少年的眼睛。
她還想了一件事:原主的父親沈仲平給劉科長打過招呼,劉科長答應照顧原主。但是"打招呼"和"照顧"之間隔著一個劉科長——那個從桌子後面繞過來、上下看她、笑著說"長得真白淨"的男人。
她不知道原主家裡跟劉科長熟到什麼程度。但那種"打量"讓她覺得,這份"照顧"不是白給的。
她攥緊了那片槐樹葉。
第二天天沒亮,李桂芬就起來了。盆碰盆、碗碰碗,沈念秋被吵醒了,睜開眼就看到下鋪已經空了。另外兩個也陸續起來,洗臉梳頭換工裝,誰都沒跟她說話。
沈念秋爬起來疊好那層布衫,跟著她們去了車間。
紡織廠的車間大,鐵架子上掛著棉紗,機器聲音比她在服裝廠聽過的還要響。組長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臉板著,嗓門大,看了沈念秋一眼:"你就是新來的?會踩縫紉機嗎?"
沈念秋點頭:"會。"
"會?"組長狐疑地看著她,走到一台縫紉機前面拍拍坐凳,"來來來,踩兩針給我看看。"
沈念秋坐下去。這台縫紉機是老式的,跟她上輩子那台差不多,皮帶松松垮垮。她拿了一塊碎布,腳踩上去,噠噠噠,從頭走到尾,針腳細密均勻,線沒斷。
組長湊過來看了看,臉色緩了一點:"還行。那就先干鎖邊的活吧。"她遞過來一摞半成品,"鎖完找我。"
沈念秋接過去,低頭幹活。
一整天她都沒抬頭。鎖邊的活兒不算重,但枯燥,同樣的動作重複幾百遍幾千遍,她上輩子做了十年,肌肉記憶比腦子快。手在動,腦子裡什麼也沒想。
中間休息的時候她去喝水,蹲在車間外面的牆角喝了一碗涼水。再回到工位的時候,她發現她的布料上面多了一個窩頭。熱的。還在冒白氣。
她四下看了看。工人們都在喝水聊天,沒人往她這邊看。只有車間門口有一個人影閃了一下,瘦小的,穿藍工裝,往走廊那頭跑了。
她低頭看著那個窩頭。白的,軟的,還帶著手心的溫度。
她把它收進抽屜里,沒吃。繼續踩縫紉機。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劉科長來了。
他從車間的門進來,背著手,笑眯眯的。組長迎上去:"劉科長,您怎麼來了?"
"看看,看看。"他目光掃了一圈車間,落在沈念秋身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這批貨趕得怎麼樣?"
"挺好的,加把勁這個月能按時交。"
"好好好。"他點著頭,人卻往沈念秋這邊走了兩步,好像"順便"路過她工位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活計,"新來的?"
組長:"對,昨天報到的。"
劉科長彎腰看了看她鎖的邊:"不錯啊,手挺巧。"他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工人都聽到了,朝這邊瞥了一眼。劉科長直起身,拍了拍沈念秋的椅背,拍了兩下,手在她肩膀後面停了一瞬。
"好好干。"他說完走了。
沈念秋的手在布料下面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她鬆開手,繼續踩縫紉機,噠噠噠,噠噠噠,針腳沒亂,但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最後一個離開車間,鎖好門往宿舍走。路過食堂後面那個小院子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牆角那個人又蹲在那兒了。瘦小的,藍工裝的,頭低著在幹什麼。她走近兩步才看清楚——他在編東西,用草葉子。手指頭又細又長,動作很快。
她站了兩秒。他抬頭看到她,手上一頓,草葉子散了。
"你……"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下班了?"
"嗯。"
他沒再說話,低頭把草葉子重新攏起來,耳根有點紅。沈念秋看著他的手,那雙手上有凍瘡的疤痕,指尖發紅。
"你叫什麼?"她問。
他抬頭,眼睛閃了一下。他嘴唇動了動,正要說什麼,遠處有人在喊:"小陳——"
他猛地站起來,把手裡的草葉子塞進口袋:"我走了。"他低頭從她身邊跑過去,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叫陳念。"
說完他就跑了。瘦小的影子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念秋站在院子裡,風從牆頭吹過來。秋天的風涼了,吹得她袖子鼓起來。她站了一會兒,低頭看到地上有一片草葉子,是他剛才編東西掉下來的,編了一半,像個小螞蚱的身子。
她彎腰撿起來,捏在手裡看了看。編得挺像的,兩條細草葉擰成一股,在頭那裡打了個結。
她把草螞蚱揣進兜里,跟那片槐樹葉放在一起。
走回宿舍的路上,她腦子裡轉著兩個名字。一個叫陳念,一個叫劉科長。
陳念是熱的。劉科長是涼的。
她不知道,這兩個人一個會在幾個月後死在她懷裡,一個會在幾個月後把她逼進倉庫。她也不知道,那個叫陳念的少年兜里還有一隻編完的草螞蚱,本來想送給她的。
但他今天沒來得及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