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跟著你師兄,成日裡接觸到的不是些達官顯貴也是世族豪強,最差也是江湖上有些名聲的俠客,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不窮。」
溫壺酒說著,從袖袋裡取出一疊藥方,「人家老婦人手皸裂,你開的什麼?羊脂玉露膏?那玩意兒一瓶就是三十兩,你知不知道有些百姓一年到頭就用不著三十兩。」
「有那三十兩,她買個丫鬟婆子幹活兒不好嗎?還有這個,腿骨得了濕症,你覺得用金針渡穴佐以炎陽膏,炎陽膏一副八兩,少說得用二十副,田地里一年收成也才八兩,讓炒一袋子花椒敷著就夠了。」
「我知道,你開的方子的確見效快,也不容易留下問題,可面對不同的人,就得用不同的方子,」溫壺酒拍了拍尹照雪的腦袋,「明城江湖人居多,我聽說過你在城門口義診的事兒,可明城有幾個人不認識柳千杯?」
「說他柳家是明城的土皇帝也不為過,誰敢過去讓你看病?就算沒有他,你這一身衣裳都夠買好些奴才了,怎麼看都是一時興起出來玩耍的大家小姐,我的天,我要是普通人,我都怕你因為覺得我穿得不乾淨,指縫裡有泥,被你家下人拖下去打死。」
「生活在最底層的百姓連城門口的守軍都不敢開罪,照雪啊,永遠不要低估了他們的智慧,能活下來的,都是有本事的。」
「善堂外那家餛飩,你覺得如何?」
尹照雪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一對夫妻經營著的小鋪子,至於味道如何,實在是沒什麼印象了,「尚可。」
「你想了一會兒,說明這餛飩並沒有給你留下很不得了的印象,便只能說一句,平平無奇。」溫壺酒把一摞藥方都塞到尹照雪手中,「這就是他們厲害的地方了,善堂附近來往的魚龍混雜,不僅有販夫走卒,也偶爾會有些達官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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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這餛飩太好吃了,早就成了那些人家中後廚一張生灰的方子,若是難吃,自然也就留不住人。如此,無功無過,便很好了。」
「那些百姓不會在乎你是誰,什麼藥王谷傳人,邪醫尹照雪,他們只知道,今日這裡有個大夫幫忙看病,不要錢。」
「或許什麼時候再提一嘴,那個漂亮的女大夫什麼時候再來韜城,又或許這輩子都記不得有你這麼個人。」
嶺南一帶多毒蟲毒草瘴氣,開始還是由溫壺酒帶著,後來尹照雪便獨自義診,或是尋個鬧市擺上桌案,或是背上藥箱四處溜達。
不知道多少次被當成騙子,覺得尹照雪年紀小,不靠譜,也有被人訛上的時候,甚至還遇上某處村落的漢子,看上尹照雪想要把她留在家中做婆娘的。
冬日裡,和溫家小輩們一塊兒出去義診,倒是交到了一個很是投契的朋友,溫小小,用毒很厲害的一個小姑娘。
溫壺酒見狀寫了好些信到藥王谷嘚瑟,就連白鶴淮也收到了兩封信。
冬去春來,很快又有蟬鳴響起,尹照雪生辰前夕收到了夜鴉的來信,聲稱準備的禮物在名劍山莊,需要她自己去一趟。
溫壺酒與尹照雪同行了一段路,他去了乾東城,並約定好尹照雪拿到禮物後,去乾東城匯合。
進入劍林的瞬間,尹照雪止不住的興奮,這裡不僅有劍氣,還有怨氣,煞氣,實在是個好地方。
來迎接尹照雪的是一位年輕公子,名劍山莊的少莊主,魏長風。
「閣下便是邪醫吧?在下名劍山莊魏長風,久仰。」
魏長風有些感嘆,藥王谷的弟子,一個個都是姿容不俗,眼前這小姑娘身上內息雄厚,更在自己之上,也不知往後自己想要求娶夜鴉,能不能過得了她這一關,聽說夜鴉最是喜愛這個師妹,若是真動起手來,她不會打死自己吧?
「少莊主不必多禮,我是來拿我小師姐給我的禮物的。」尹照雪隱隱覺得自己和這人氣場不合,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夜姑娘對我名劍山莊有大恩,這劍林之中的劍,可任由邪醫挑選。」一提到夜鴉,魏長風的臉就有些泛紅,「以賀邪醫生辰。」
尹照雪臉上露出明晃晃的得意,「就知道小師姐最惦記我了。」
「這兵器先放一放,我想問問,你可知我小師姐的行蹤?」這都六年了,也不知她過得如何。
魏長風一愣,搖了搖頭,自己還打算從這小邪醫嘴裡打聽一下夜鴉的行蹤呢!
亮晶晶的眸子忽然就黯淡了下來,尹照雪雖然早知道小師姐不想,誰也找不到她,可還是有些失望。
「如此,煩請少莊主帶我去看看劍吧。」這可是小師姐送自己的生辰禮,一定要選一把最合心意的。
魏長風也有些失望,還是打起精神,端著笑臉,帶著尹照雪穿過劍林,直接去了一處山崖之後。
「這裡才是劍林的核心,家父去歲還造了一柄仙宮品劍藏於其中,還有些是名劍山莊的百年收藏,」魏長風指著一柄閃閃發光,劍柄還鑲嵌著紅寶石的劍,「這是七十年前南訣皇室供奉綺華劍仙曾用過的佩劍,名萬兩,最適合女子使用。」
尹照雪一看,挺乾淨的,估計沒殺過人。
見尹照雪不感興趣,魏長風又指了指前方一把冰藍色的長劍,「這是六十年前北闕妙月公主所持之劍,劍名一心,劍長六尺七寸,由寒鐵鑄就。」
尹照雪點了點頭,誇了一句,「好劍!」
眼睛卻一直往右邊看去,一縷幾乎要實質化的煞氣瀰漫在這山谷之中,尹照雪一來便看上了這股煞氣。
「少莊主,我能選這柄劍嗎?」尹照雪指著一柄黑色的劍,劍鞘也是黑色,只有一圈銀色環繞,顯得很是普通。
魏長風想起前些日子,夜鴉指著這柄劍,說她那小師妹大概會喜歡這種的。
「此劍名玄微,是我家祖上早年贈予西楚的,相傳西楚國滅,后妃們都是用此劍自刎。煞氣頗重,不如你再看看其他的……」
「我覺得我與玄微,很有緣分。」
魏長風退後兩步,覺得讓尹照雪試試也無妨,「這劍會傷人,若是你制不住它,會噬主,玄微出必見血,也算得上是一把魔劍了。」
反正都是邪醫了,若當真配這麼一把劍,豈不是正正合適!
旁人看不到,尹照雪盯著那步步退縮的煞氣,像是逗弄一般,吸掉一絲一縷,又吸掉一絲一縷。
手觸碰到劍柄的時候,煞氣便縮做一團,再沒有外露半點。
「的確很合適,這劍,我便帶走了。」尹照雪摸了摸劍身,冰冰涼涼的。
魏長風也沒有多留,只是把人送到門口的時候,還是問出了心中的問題,「小邪醫,你可知,我若是有事,該如何尋夜姑娘?」
尹照雪搖了搖頭,「我自己都尋不到她,更何況是你。」
因早和溫壺酒約定好了,這一趟去乾東城,他是要帶自己進破風軍軍營裡頭見識見識的,尹照雪騎著小黑,一人一馬走得飛快,絲毫沒有注意路過一處茶棚,裡面一位看到自己追出來的少年。
葉嘯鷹還是頭一次看到自家頭兒這麼失態,手裡的玉米餅子還沒放下,人也跟著湊了過去,「人影都見不著了,還看呢!」
「要不末將去把人叫回來,王爺您看個夠?」這麼盯著人家姑娘,合適嗎?
蕭若風回過神,心裡悶悶的,「她可不是誰都叫得回來的。」
「也是,那姑娘騎的可是烈風駒,也不定趕得上。」葉嘯鷹毫不在意的說了大實話。
蕭若風收回目光,輕聲道,「無妨,總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