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胥,瀚海飲馬。
武將所求,不過如此。
程少商伸手摸了摸鞦韆,眼中滿是懷念,坐了上去,等回過神的時候,蕭元漪正在後面輕輕的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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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少商停住,轉過頭,眼中笑意瀰漫,「阿母怎麼過來了?」
自己還以為是妹妹。
「河西事了,你…應當不會再離家了,對吧?」蕭元漪去河西,看到瘦了一圈的女兒的時候,就已經後悔了。
「阿母,我去代郡,見到婖婖如何作戰,如何守護百姓,我想著,你當年是不是也是如此。」
沒有等蕭元漪說話,程少商握住她的手,「當年阿母把我留下,我心中一直是耿耿於懷的,可去了代郡,我知道,阿母是為了那些百姓,是為了更多的女娘能夠有阿母,是替更多阿母守護那些孩子……」
「我就不怨了。」
「嫋嫋……」蕭元漪沒忍住落淚。
「阿母很好,是很厲害的女將軍,許是我太過矯情,我只想著,我若是做得好,阿母一定會歡喜,可阿母不喜歡。」程少商繼續說著,「可三位兄長都是這麼過來的,我為何不行?」
「阿母,如今便很好。」她不需要做最好的阿母,自己也不必做最好的女兒,她可以是馳騁沙場的女將軍,自己能製造更多有用的東西。
君子,和而不同。
京中求娶程少商的不在少數,可程隰凶名在外,傳說在匈奴提永寧侯的名字,可以止小兒夜哭。
傳著傳著,便成了永寧侯三頭六臂,青面獠牙。
好可怕一女的。
哪怕是從前一起讀過書的,也開始斟酌了,若是家中娶了這樣一位新婦,可還有安寧的時候。
家世高的還在觀望,家世低的不敢來高攀,怕往後有個什麼行差踏錯,全家都被永寧侯抬手捏死。
所以這個時候,袁慎遣人上門,幾乎是所有人都覺得,程隰撿了天大的便宜。
若錯過善見公子,永寧侯再找不到這樣好的郎婿了。
程老夫人也是同樣的想法,二話不說就應下了。
在都城這些年,看孫女婿的眼光還是有的。
再次對坐,袁慎看向程隰那雙眸子,裡面不再是一眼能看到底的情緒。
「河西一行,你成長不少。」袁慎給程隰滿上一杯。
是酒。
程隰飲下,眼睛一亮,「這是田家酒樓的千里醉?」
「七年前就該給你的。」袁慎再生氣,也沒捨得丟了。只是每次生氣,就對著這兩壇酒罵兩句。
程隰笑了笑,「善見公子不是,並非是非我不可麼?」
「三年前你和左賢王部一戰,那時候傳來消息,說你重傷不治,忽然就,非你不可了。」那時候自己想著,若是沒了她,是誰都一樣,叫自己…再無法那樣心動了。
所以為什麼要將就呢?
沒了她程隰,自己當真會順從族中意思,娶新婦,傳宗接代嗎?
不會。
自己大概會退步,過繼一個。
「假的,我沒受傷,那是樓師兄的計策。」若非是他們那幾個,自己也是熟讀詩書的人,卻想不出來這樣……無恥的計策。
「若是他,倒也正常,看來燒匈奴糧草,給匈奴戰馬下藥,也是他?」
程隰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他沒有這樣缺德。」不過是他夫人,還有自家阿姊。
計策嘛,管他是不是光明正大,好用就行。
「婖婖……」袁慎看到程隰抬頭看向自己,像是被她的眼神燙了一下,「我聽你大母是如此喚你。」
「是啊,我的乳名,你如今是我的未婚夫婿,自然也可以如此喚我。」程隰舉杯,一飲而盡。
「婖婖…」兩個尋常的字在袁慎嘴裡過了一圈,無端生出幾分曖昧。
「袁師兄如今同我定親,也該知道,你將要和怎樣一個人共度餘生。」程隰伸出手,白嫩的小手上連繭子都沒有。
袁慎下意識的想要牽起她的手,卻看到她手中忽然出現一團清水,化作鯉魚的模樣,抬手又散成一片水霧。
「袁師兄或許還記得,我在白鹿潭是如何抓魚的,我有些際遇,得了仙緣,所以會有些不尋常的地方,你我往後是一家人,我自然不會瞞你。」說不得還有需要他幫著遮掩的地方。
袁慎伸手,觸碰到那一團快要散去的水汽,的確是濕潤的。
「若無意外,等你生出華發,有了皺紋,我還是如此模樣,」程隰指著自己的臉,「會很怪異,不過我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你也不必怕我。」
程隰沒打算瞞著,自己連程郁這麼個小孩兒都瞞不住,所以憑什麼能夠瞞住往後的枕邊人呢?
還是聰明如袁慎。
與其往後再生波折,不如先說清楚。
袁慎低頭笑出聲,「我以為,你會一直瞞著我。」
十來歲的少年,並不好忽悠,只是在自己看來,婖婖身上這些怪異的地方,並不會影響自己喜歡她。
那時候自己都以為她是山中的什麼妖精了,可還不是一樣喜歡上她。
「身份不同了,袁師兄,」程隰舉杯,「莫要忘了你今日說的,非我不可。」
袁慎亦舉起茶杯,「君子一諾。」重逾千斤。
程隰隨袁慎去拜見了他的母親,那人情緒淡漠,仿佛見的不是她的兒子和未來的新婦。
如今袁慎和凌不疑被稱為「永寧侯的那個未婚夫婿」和「想要成為永安侯夫婿的那個凌將軍」。
袁慎聽到都會特別開心,他是善見公子,亦是程隰未來的郎婿,他的優秀有目共睹,所以並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是誰。
冠以任何頭銜稱呼,那都是他,袁慎,袁善見。
至於凌不疑,尚在追妻中,沒多少人敢觸霉頭,除了他手底下兩位副將和文帝。
程姎早兩年就嫁了人,班小侯班嘉,二人亦是琴瑟和諧。
原本程少商未曾嫁人,程隰這個妹妹不好在她之前出嫁。
只是桑山主到底上了年歲,身子骨有些不好,想要在臨終前看到程隰和程少商成家。
這才讓凌不疑撿了這個大便宜,四人趕往白鹿山,辦了一場倉促的婚儀。
兩位孫女婿給桑山主敬了茶,當日桑山主便安心的合上了眼。
白鹿山如今的山主,正是隨程隰從河西回來的陳緒這個親師叔,當了幾天官,陳緒罵了半個朝堂的人,樓犇和程隰等人焦頭爛額的給他善後,最終陳緒還是覺得自己不適合做官。
他性子直且嚴,督察軍紀他擅長,做官還是有些勉強。
乾脆回來繼承自家先生的衣缽了。
來的時候是好好的,回去的時候只有凌不疑和袁慎結伴而行。
程隰和程少商留在白鹿山給桑山主守孝。
依舊是從前的院子,只是年歲日久,換了新的鞦韆。
「阿姊,我竟不敢想,若是有一日,我送走了你們所有人,大母阿父阿母,你與袁慎還有么弟……甚至是未來的小輩們……」程隰忽然不知道,自己修煉,自己追求的,到底有沒有意義了。
「阿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程隰忽然就怕了。
自己並不是沒有嘗試過給外大父續命,可是人的壽數,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自己的祈福術,半點作用也沒有。
程少商看著桑山主留給自己的一盒子圖紙,「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
「可若不苦短了,婖婖,只需要不留下遺憾,便好。」
在白鹿山的一年,程隰每天醒來都能看到桑舜華和程少商,卻死活不願意再修煉了。
守孝結束,程隰去尋菱實,可只看到岸上的兩筐子菱角。
他不願意見自己。
他定是失望極了,知道自己在仙途和凡心中間做出了選擇,到底是違背了最初的意願。
菱實說,人妖殊途,自己投身在桑舜華腹中已經是結下因果。可自己如今,本就是人族。
妖族的魂魄,人族的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