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仿佛已經看到了同事們嘲笑他的畫面。
「喲，敖夜，聽說你小叔娶了個妖？」
「你小嬸嬸是什麼妖啊？狐狸精？那可太應景了。」
「敖夜，你這捕的是哪門子的妖啊，捕到自家人頭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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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夜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自己的職業生涯已經走到了盡頭。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蛇妖女子緩緩舉起了手。
「那個，」她的的聲音溫柔極了，「要不……把你逐出族譜？」
敖夜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什麼？！」
「逐出族譜呀，」她重複了一遍，「這樣一來，你就不是我們敖家的人了，你小叔娶誰也就跟你的名聲沒關係了，你想怎麼混就怎麼混，多好。」
「媽！您說的是人話嗎？！」
「我是妖，」她理直氣壯地指了指自己，鳳眼微挑，「說的當然不是人話。」
敖夜：「……你是妖？」敖夜感覺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麼讓人震驚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敖凜，試圖從這位小叔那裡獲得一點安慰。
然而敖凜只是淡淡地看著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我也是妖。」
敖夜深吸的那口氣卡在了半路。
這時候，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蛇妖女子身後傳了出來。
「我也是妖！」
敖珏從身後跳出來，兩隻小手舉過頭頂，比了一個自認為威武霸氣的姿勢，一手握拳，一手叉腰，下巴抬得幾乎要戳到天花板。
「我是狼妖！威武霸氣的狼妖！」小傢伙的聲音清脆響亮，在客廳里迴蕩開來，「嗷嗚——！」
最後那聲狼嚎學得倒是像模像樣，就是奶味太重了，不像狼，倒像是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小狗崽。
蛇妖女子低頭看了孫子一眼，嘴角彎了彎，伸手把小狼崽拉回身邊，揉了揉他的腦袋：「行了行了，知道你威武霸氣了。」
敖夜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心碎」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像是被人從四個方向同時拉扯，每一根神經都在發出絕望的信號。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後落在了父親身上。
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中年人士，目光平靜地與兒子對視。
敖夜看著父親，眼底忽然有了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爸，」敖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你呢？你不會也是妖吧？」
敖父看著兒子，緩緩搖了搖頭。
敖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他的聲音溫和而緩慢，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我不是妖。」
敖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般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就凝固在了臉上。
因為敖父說完那句話之後，轉頭看向了身邊的妻子。
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夫人身上，那雙被歲月溫柔對待過的眼睛裡盛滿了某種歷經滄桑卻依然滾燙的東西。
他微微側過身子，將頭輕輕靠在了妻子的肩頭，銀白的髮絲與妻子如瀑的青絲交織在一起。
「但是我自從跟你媽在一起之後，我就是她的人，死了也是她的鬼，她在哪，我就在哪，她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那女子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鳳眼裡的清冷在這一刻化得乾乾淨淨。
她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臉頰輕輕蹭了蹭丈夫的頭髮。
「所以，」敖父總結道，「你非要算的話，就當我是個半妖吧，半妖也是妖，不算你那邊的人。」
客廳里安靜了整整三秒鐘。
明狸站在一旁，狐狸眼骨碌碌地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桃花，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得意勁兒。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得出結論的語氣，慢悠悠地開了口。
「所以，我們這裡只有一個外人？」
話落，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客廳正中央，敖夜僵立在那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每移一次，心就碎一次。
全場的目光像無數把鋒利的小刀，齊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敖夜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於小動物臨終前才會發出的充滿絕望的嗚咽。
他緩緩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父母。
母親沖他溫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寫滿了「媽媽愛你，但是媽媽是妖」的殘酷真相。
父親甚至沒有看他，正專注地替母親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敖夜閉上了眼睛。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塌了。
敖珏從奶奶身邊跑過來，扯了扯父親的衣角，「爸，你別難過了，等我長大了，我陪你當外人。」
敖夜低頭看著兒子真誠的小臉，剛要感動時。
「等我娶了明狸那樣的狐妖，」敖珏一本正經地說，「我也變成內人啦，到時候你自己當外人吧！」
敖夜：「……」
明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敖凜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從敖珏身上掠過，那裡面似乎有什麼危險的暗流涌動了一下，但很快歸於平靜。
敖夜站在原地，心如死灰，面如土色。
他想，他今天就不該回來，就不該出生在這個家。
「不對，」他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不對不對不對，你們身上怎麼沒有妖氣？我是捕妖師，我從小在你們身邊長大，你們身上要是有妖氣我不可能聞不出來。」
他猛地轉向敖凜：「小叔，我跟你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你從來沒有——」
又轉向那女子，「媽，你生我養我，我聞過你身上的味道無數次，一絲一毫的妖氣都沒有。」
敖凜開口，「有遮妖氣的丹藥。」
女子點頭。
屋子裡靜了許久。
敖夜垂下眼，聲音啞了：「所以……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當捕妖師……我去抓妖……」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
「可你們從頭到尾都是妖。」
他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