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狸都覺得有點於心不忍了,當然,只有一點點。
敖夜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媽。」
「嗯?」那女子放下茶杯,鳳眼微抬,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你是我親媽。」
「如假包換。」
「爸是我親爸。」
敖父點了點頭,靠在妻子肩頭的姿勢都沒有變一下:「親的。」
敖夜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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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我是不是也,您二位當中一個是妖,那我身上是不是也該有一點——」
他沒有說完,但他知道在座的所有人都聽懂了他在問什麼。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夫妻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交換的信息量極大,明狸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女子的眼神是「你說還是我說」,男子的微表情是「你說吧,你比較擅長這個」,女子又用眉毛做了個「那我說了你可別心疼」的動作,男子用鼻息回了句「我什麼時候心疼過」。
女子轉向兒子,鳳眼裡帶著一種奇怪的、介於同情和忍笑之間的神情。
「阿夜啊,」她的聲音輕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你聽我說。」
敖夜繃緊了身體,像是在等待什麼重大的宣判。
「你中了彩票。」
「……什麼?」
「彩票,」女子重複了一遍,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就是你中了大獎的意思。」
敖夜愣住了。
女子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雙鳳眼裡盛滿了溫柔的笑意,但明狸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一股子幸災樂禍。
「你身上,」她一字一頓地說,「沒有一點妖族血脈。」
敖夜的眼睫劇烈地顫了一下。
「一絲一毫都沒有,」女子強調道,手指比了一個極小的縫隙,「你媽媽我啊,是修行千年的蛇妖,你爸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按說妖與人結合,後代或多或少會繼承一些妖族的血脈和天賦,但你不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你純人類。」
敖夜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
「比純人類還純,」她補了一刀,「純到不能再純,純到我都懷疑你是不是抱錯了,當然你沒抱錯,我親自生的你,記得清清楚楚。」
「純純純的人類,」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倍純,你要是不信,可以去你們那個管理局查,你這血脈純度大概能排進世界前十,不是妖族血脈前十,是人類血脈純度前十。」
敖夜張著嘴,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一樣凝固在客廳中央。
明狸實在是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敖夜臉上的表情在極短的時間內經歷了無數次變幻,最後所有的情緒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介於哭和笑之間的扭曲神色。
他想笑。
因為這個結果太荒謬了。一家子妖,結果他自己,竟然是全家唯一一個純人類。
這也太好笑了。
可他又想哭。
因為這件事他三十年來一無所知。
敖夜的眼眶紅了。
他就這么半哭半笑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命運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女子看著兒子這副模樣,終于于心不忍了。
她伸手把兒子的腦袋按到自己肩頭,像小時候哄他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行了行了,」她的聲音溫柔了下來,沒有剛才那股子理直氣壯了,「是人是妖有什麼關係,你是我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敖夜把臉埋進母親的肩窩,悶悶地說了一聲什麼,聲音太小,沒人聽清。
敖珏小臉湊到明狸面前,壓低聲音說:「明狸,我爸是不是哭了?」
明狸看了看敖夜微微聳動的肩膀,彎了彎嘴角,同樣壓低聲音回答敖珏:「沒有,你爸在笑呢。」
「笑什麼?」
「笑他自己,」明狸說,「大概是覺得自己太好笑了。」
敖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家老父親。
過了好一會兒,敖夜終於從母親肩上抬起了頭。
他的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著,但嘴角勾起了一個「認命了」的苦笑。
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開口,「純人類就純人類,捕妖師就捕妖師,你們妖歸你們妖,我抓我的,但是,你們要是犯事,我照抓不誤。」
女子笑了,伸手在兒子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行了,就你那點地位啊,我們犯事,還輪不到你抓,繼續努力吧。」
敖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拍完了他的肩膀,蛇妖女子牽起伴侶的手,「你們好好聊吧,我和你爸要去過二人世界了。」
說完就走,毫不留情。
其他人也動了,明狸窩到沙發的一端,敖珏靠在她腿上,翻開一本漫畫書,敖凜則靠坐在沙發一端。
敖夜站在客廳中間,像一棵被栽錯地方的行道樹,立在那裡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歪。
沉默持續了很久。
敖夜先開口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敖珏。」
敖珏抬起頭。
「你能不能……」敖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變成妖給我看看?」
明狸的手頓了一下,敖珏翻漫畫的手指也頓了一下。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敖夜臉上,又同時對視了一眼。
敖珏合上漫畫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客廳中間的空地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明狸,明狸沖他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變了。
小狼崽出現在客廳的地毯上,它仰著頭看了敖夜一眼,尾巴輕輕晃了一下。
敖夜蹲下來。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停了一下,然後輕輕落在小狼崽的頭頂上。
毛是軟的,比他想像的軟得多,帶著幼崽特有的那種細密的、溫暖的絨毛。
小狼崽沒有躲,也沒有像對明狸那樣把腦袋往他掌心裡拱。
敖夜把它捧了起來。
他想起那天在那個宅子裡,看到這個小狼崽,他當時覺得奇怪,但他沒敢往那個方向想。
因為他是一個人,他的兒子怎麼可能是妖?
他一直沒敢想。
但現在,那隻小狼崽就在他的掌心裡,溫熱,柔軟,呼吸時肚皮一鼓一鼓的。
那個被他忽略了無數次的問題終於浮出水面,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上。
「原來是你。」敖夜的聲音很低,「那天我看到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