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在溫泉。」
「溫泉？」
「宅子後面有一處天然溫泉，家主偶爾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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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頓了一下，「那是他的專屬位置，不對外開放。但是——」
他又看了明狸一眼，「您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門，順著石板路一直走就到了。」
明狸本來沒想著去的，但是位置都知道了，還有嗷嗷待哺的敖珏在等著，去，赴湯蹈火也去。
總感覺後背發涼。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推開來，外面是一條石板路。
路兩旁種著竹子，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里有潮濕的帶著礦物質味道的氣息。
越往前走，那股氣息越濃，空氣也越暖。
石板路的盡頭被一片霧氣籠罩，白茫茫的，像一堵柔軟的牆。
明狸穿過霧氣，看到了溫泉。
敖凜靠在對岸的石頭上，雙臂搭在石沿上，頭微微後仰，閉著眼睛。
水霧在他周身繚繞，像一層薄紗，把他肩膀以上的輪廓變得朦朧而遙遠。
水面下的部分被霧氣遮住了，什麼都看不到。
明狸的腳已經往後挪了半步，準備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假裝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敖凜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霧氣中看向她，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細的豎線。
明狸的腦子「嗡」了一下。
蛇，他是蛇。
她是狐狸，狐狸怕蛇，天經地義。
原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早明白了這一切。
她轉身就跑，可有什麼東西纏住了她的腳踝。
涼的。
滑膩的。
有力的。
那條蛇尾從霧氣中探出，尾尖卷著她的腳踝，像一道冰涼的手鐲箍在皮膚上。
明狸被往後拉了一步，又一步，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倒去。
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那條尾巴穩穩地托著她，把她從岸邊卷到了水中，卷到了他的身邊。
敖凜的尾巴將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抵在她肩窩上，濕漉漉的髮絲垂下來，蹭著她的臉頰。
「跑什麼？」
他的聲音低沉微啞，氣息拂過她耳廓，明狸整個人僵成了一塊石頭。
「你……」她聲音發緊，連呼吸都不敢太大，「你是蛇。」
「嗯。」
「你沒告訴我你是蛇。」
敖凜低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過來。
尾巴收緊了幾分，將她箍得更牢。
「蛇如何，狐狸如何，都是妖，妖族是一家。」
明狸在心裡罵了一句放屁。
狐狸和蛇什麼時候是一家，蛇吃狐狸還差不多。
她僵著身子在他懷裡一動不動，肩膀繃得像一塊石頭，大氣都不敢出。
身後的人卻似乎很享受這種僵持，鼻尖蹭了蹭她的頸側，像在嗅什麼味道。
「敖凜，」她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巴巴的，「要不你先放開我，有什麼事我們好好說？」
她的耳朵冒出來了，尾巴也冒出來了，濕漉漉地垂在水裡，像一條被雨淋濕的圍巾。
「不放。」
「你先放開我，我保證不跑。」
「騙子。」
明狸被他這副無賴樣氣得差點忘了害怕，剛要回頭瞪他，腰間的尾巴突然發力，將她整個人翻轉過來。
水花四濺間，她變成面對面跨坐在他腿上，雙手下意識撐在他胸口，四目相對。
那雙豎瞳近在咫尺，瞳孔微微收縮，像某種捕食者鎖定獵物時的本能反應。
明狸對上的分明是一雙要吃狐狸的眼睛。
腦子裡的弦徹底斷了。
只聽見「噗」的一聲輕響，懷裡的人憑空消失了，一隻毛茸茸的小狐狸從他臂彎間探出頭來，四條腿慌張地蹬著他的手臂想往外爬。
敖凜愣了一瞬，隨即笑出了聲。
豎瞳里的冷光在這一笑里化得乾乾淨淨，他低頭看著懷裡炸毛的小東西，眼神柔軟。
骨節分明的手掌捧起那隻巴掌大的小狐狸，拇指輕輕撫過她炸開的絨毛，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小狐狸不蹬腿了，但身子還在發抖，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又凶又怕地望著他。
敖凜低頭，嘴唇輕輕貼上她額前那枚粉色的愛心。
「明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讓人酥麻的磁性，「別想著逃跑，蛇看上的東西，沒有跑得掉的，你註定屬於我。」
小狐狸整隻愣住了，耳朵尖輕輕顫了顫，連逃跑都忘了。
敖凜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撫著她蓬鬆的尾巴，溫泉霧氣氤氳，將周遭的一切都籠上一層朦朧的水汽。
明狸縮在他掌心裡，濕漉漉的鼻尖埋進他指縫間，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但他的手法還算嫻熟，竟然讓她生出幾分昏昏欲睡的愜意來。
然後他站了起來。
毫無預兆地，大剌剌地站了起來。
水聲嘩啦作響，溫泉池水從他肩頭、胸膛、腰腹一路傾瀉而下。
明狸瞬間清醒了，一雙狐狸眼瞪得溜圓，整隻狐狸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他掌心裡。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
看見了。
她的大腦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混亂，無數念頭像炸開的煙花一樣在腦子裡噼里啪啦地響。
她是一隻狐狸，狐狸的身體構造她很清楚，可蛇、蛇是怎麼回事，兩條？！
小狐狸嘴巴張了張，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隨即整張狐狸臉從粉白色漲成了熟透的桃子色。
四隻爪子同時開始撲騰，指甲勾著他的掌心往外掙，尾巴瘋狂地甩來甩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放開我！！！」小狐狸的尖叫聲又細又顫，在竹林里迴蕩開來，「敖凜你放開我我不要看了你放開我！！！」
敖凜低頭看著掌心裡炸毛炸成一團蒲公英的小東西，豎瞳微微彎了彎，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沒有鬆手。
小狐狸掙扎得更厲害了，四條腿在空中亂蹬，蓬鬆的大尾巴瘋狂扑打他的手腕，發出啪啪啪的聲響。
她的狐狸臉上寫滿了驚恐，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東瞟西瞟，就是不敢再往下看，然後又不自覺地往下瞟了一眼，然後整隻狐狸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掙扎的幅度驟然翻倍。
「你是故意的！！！」她尖叫，「你就是故意的你這個——」
敖凜終於笑了，冷厲的線條忽然就柔和了，像冰面上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溫熱的水。
他鬆了手。
明狸只覺得身子一輕，從半空中往下墜。
狐狸的本能讓她在空中迅速調整了姿勢，四隻爪子穩穩落地，在竹葉鋪就的地面上打了個滾，隨即頭也不回地躥了出去。
一道白粉的殘影閃電般掠過竹林，她跑得比逃命還快，蓬鬆的粉色大尾巴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慌張的弧線，轉眼就消失在了竹林深處。
身後傳來水聲，還有一聲低低的笑，被風送進她耳朵里。
「跑快點，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