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很大，掌心微涼，隔著薄薄的家居服，溫度滲透過來，像一塊被握暖了的玉。
明狸僵住了。
她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敖凜坐在沙發另一端，姿勢沒怎麼變，iPad還拿在另一隻手裡，屏幕還亮著。
他甚至可能連頭都沒怎麼轉，只是在餘光捕捉到她往下滑的瞬間，伸出了手。
明狸猛地坐正，動作太急，差點又往另一邊倒，那隻手在她腰側輕輕帶了一下，幫她穩住，然後收回去了。
全程不到兩秒。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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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裡的狼群還在奔跑，發出低沉的嚎叫。
敖珏坐在沙發另一頭，兩隻手還攥著遙控器，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屏幕，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明狸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膝蓋。
她的耳朵又冒出來了。
粉嫩嫩，毛茸茸，從頭髮里支棱出來，像兩片被風吹得微微發顫的花瓣。
她用手去按，按住了左邊的，右邊的又彈出來。
按住了右邊的，左邊的又彈出來。
她恨不得拿膠帶把這兩隻不爭氣的耳朵纏在頭頂上。
明狸猛的從沙發上彈起來，「我、我去倒杯水。」
她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往廚房方向走，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她落荒而逃了。
敖珏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沙發另一端叔公。
他從沙發上跳下來，小跑著跟了上去。
他在廚房旁邊的茶水間找到了明狸，敖珏蹲到她旁邊，歪著頭看她，「你跑什麼？」
明狸從指縫裡看了他一眼，又把臉捂上了，「沒跑。」
「你剛才走得好快。」
「我腿長，走得快很正常。」
敖珏不說話了，他就蹲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明狸從指縫裡看到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的那股慌亂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沒全消，但沒那麼洶湧了。
她把手放下來，靠在牆上，盯著對面的柜子門，聲音悶悶的。
「你覺不覺得……你叔公有點可怕？」
敖珏想了想，「不覺得。」
明狸轉頭瞪了他一眼：「不覺得？他那個人，他看人的時候，你不覺得後背發涼嗎？他不說話的時候，你不覺得空氣都變重了嗎？他往那兒一坐，你連大氣都不敢喘，你不覺得嗎？」
敖珏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頭，「叔公對我很好。」
「我不是說他不好，我是說他，可怕。」
「我覺得叔公喜歡你。」
明狸的尾巴「砰」地一下冒了出來。
「你、你胡說什麼？！」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耳朵和尾巴一起豎著，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狐狸，「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叫喜歡？你從哪裡學來的？你——」
敖珏看著明狸炸毛的樣子，笑的很燦爛。
「叔公看你的樣子，和爺爺看奶奶的樣子一樣的，爺爺很喜歡奶奶，所以叔公很喜歡你。」
明狸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的尾巴在身後不安地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在替她表達那些說不出來的亂七八糟的情緒。
「別瞎說，」她的聲音小了很多，底氣明顯不足，「我就是覺得他太可怕了，我看到他腿就軟。你懂嗎？可怕。」
敖珏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感嘆，「看不出來哦。」
明狸愣了一下，「什麼？」
「你膽子挺大的。」敖珏說，「你在我爸面前那樣罵他，在叔公面前也敢這麼說話，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
明狸想反駁，但是她突然意識到，在這個小孩眼裡，她是那個沖在前面、替他擋著、什麼都不怕的人。
她不想破壞這個印象。
「……算了，」她嘟囔道，把尾巴收回來，用手順了順炸開的毛，「你不懂，大人的事情很複雜的。」
敖珏笑著點了點頭，「嗯。」
明狸站起來，把耳朵用力按回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走吧，回去看電視。」
「你還回去？」敖珏抬頭看她。
明狸的腳步頓了一下，是啊，她還回去？回那個有敖凜坐在那裡的客廳？她的腿又開始發軟了。
但她不能在敖珏面前慫。
「回啊，」她抬了抬下巴，「我怕什麼？我是千年第一狐妖，走吧。」
敖珏沒有站起來，反而一直蹲在那裡，「你說……我媽媽做什麼任務，一直不來看我？」
明狸頓了一下，又蹲下了。
「是不是叔公騙我的？」敖珏的聲音更低了，「我媽媽根本就不喜歡我，所以不來看我。」
明狸看著這個小孩，他低著頭，手指在褲子上摳來摳去。
表情還是很平靜，但鼻尖有一點紅。
明狸深吸一口氣，牽起敖珏的手，「走，我帶你去找你叔公，我讓他帶你去找你媽媽，什麼事情，都要見面了說，不能通過別人的三言兩語去判斷。」
敖珏的手縮了一下，像一隻想把腦袋縮進殼裡的烏龜。
「不要。」他的聲音悶悶的，「我不想去。」
明狸看著他那副難得一見的逃避模樣，心裡軟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蛋。
「行吧，」她說，「縱容你一次。」
敖珏被她捏著臉，眼睛眨了眨。
「我去幫你問。」明狸鬆開手，站起來。
敖珏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別怕，」明狸低頭看著他，「我就去問問，又不打架，你叔公又不是你爸，他不會罵我的。」
敖珏看著她，慢慢鬆開了手。
明狸整了整衣服，把頭髮往後撥了一下，耳朵收回去了，很好，然後她直直的朝著敖凜坐著的方向走去。
敖凜不在。
沙發上只有他坐過留下的一個淺淺的凹陷，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好的毯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明狸站在客廳中央，愣了一下，「人呢？」
她正猶豫要不要喊一聲，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管家，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
「請問，」明狸走過去，「敖凜呢？」
管家微微遲疑了一瞬，像是在糾結要不要開口。
明狸看出來了，正要說不說算了，管家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