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貓逗老鼠，像蛇盯上了獵物，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已經在十丈開外的明狸後脊背一陣發涼。
她跑得更快了。
明狸一口氣跑回了房間，砰地關上門，一頭扎進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毛球。
被窩裡又黑又悶，狐狸的喘息聲又急又重，可不管她把眼睛閉得多緊，剛才那一幕就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死死印在腦海里，怎麼都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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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
她腦子裡又炸了一次，整隻狐狸在被窩裡打了個滾，爪子捂住了眼睛，尾巴捲起來蓋住了臉。
完了完了完了，長針眼，要長針眼了。
就在她縮在被窩裡無聲尖叫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明狸從被窩縫隙里露出一隻眼睛，就看見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進來。
敖珏。
「明狸？」敖珏歪了歪腦袋，「你躲在被子裡幹什麼？」
明狸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就見敖珏利落地跳上了床，噗的一聲變成了小狼形態，拱開被子一角，靈巧地鑽了進去。
被窩裡瞬間多了一團溫熱的小身體。
敖珏在她身邊拱來拱去，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把毛茸茸的狼腦袋擱在她前爪上，尾巴輕輕搖了搖。
「你在發抖，」敖珏困惑地說，「你很冷嗎？」
明狸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低笑，那聲音讓她渾身的毛瞬間炸了起來。
她嗖地縮回被窩最深處，爪子扒拉著被子把自己埋得更嚴實了。
小狼敖珏被她這動靜嚇得耳朵一抖，也跟著往被窩深處鑽了鑽，兩個毛茸茸的腦袋湊在一起，四隻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對視。
明狸壓低了聲音，語氣鄭重得像在交代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敖珏，你家叔公是蛇。」
敖珏瞪圓了眼睛。
「什麼？！」
「蛇，是蛇，蛇你懂嗎？就是那種……那種冷血動物，豎瞳，會蛻皮，還有……」
她頓了頓，想起什麼，整隻狐狸劇烈地抖了一下，「總之他太可怕了。」
「叔公是蛇？」敖珏顯然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小狼嘴張了張，又合上，「可是叔公他很厲害，我還以為他是龍或者麒麟什麼的……」
「屁，他陰險狡詐，他想要吃狐狸，他太可怕了。」
敖珏沉默了片刻，耳朵慢慢塌了下去，整隻狼看起來像是在經歷信仰崩塌的時刻。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成年男人的腳步聲，沉穩，從容，不急不緩。
敖珏的耳朵瞬間豎成了兩根天線。
他動作比明狸快得多，嗖的一下從被窩裡竄出來，四隻爪子在地板上打了下滑，頭也不回地躥出了房門，灰白色的小身影轉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他甚至還記得用尾巴把門帶上了。
很好，終於知道關門了。
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的明狸在心裡給他豎了個大拇指，然而兩秒後她才反應過來。
不對。
門是關了沒錯。
但應該被關在門外的那個人……現在在裡面啊！
一個溫熱的身軀在床邊坐了下來。
明狸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完美的毛球，連尾巴尖都藏進了肚皮底下，恨不得把自己團成一顆沒有任何生命體徵的毛絨球。
被窩被掀開一角。
一隻手探了進來，骨節分明的手指精準地穿過絨毛找到了她的後頸，像拎小貓一樣把小狐狸從被窩深處提了出來。
明狸被舉到半空中，四條腿無力地垂著，整隻狐狸像一塊被晾起來的毛絨抹布，肚皮朝天，粉色的愛心額頭在光照下微微發亮。
敖凜就著這個姿勢把她翻過來，雙手捧住，拇指抵著她兩隻前爪，將小狐狸穩穩托在掌心。
他已經穿上了衣裳，墨色的袍子松松垮垮地繫著，領口大敞，鎖骨和胸膛上還殘留著溫泉的水汽。
「怎麼跑那麼快？」他低頭看著掌心裡蜷成一團的小東西，豎瞳微微彎著，語氣聽起來心情頗好。
明狸不說話，她根本不知道說什麼。
直接說怕他？不行，顯得她太慫了，好歹她也是只狐狸，狐狸不要面子的嗎？
她腦子一熱，嘴巴一禿嚕，「嗷嗚～」
空氣安靜了一瞬。
敖凜挑了挑眉。
明狸自己也被這一聲嗷嗚驚到了，但既然已經開了口，索性破罐子破摔，仰著狐狸臉衝著他就是一通嗷嗚嗷嗚嗷嗚，小嘴巴一張一合，粉色的舌頭若隱若現，叫得又急又快，像一隻炸了毛的幼崽在跟天敵對峙。
她知道他聽得懂，高階妖族之間本就能互通獸語，他一條修煉上千年的蛇妖，不可能聽不懂狐狸在說什麼。
而她說的內容大概是：
「你以為我是怕你嗎？我才不怕你！我跑是因為你那裡太醜了你知不知道？丑得嚇死狐狸了！我怕再看一眼就要長針眼了！我那是給你面子才早早跑掉的！你要是長得好看我還不一定跑呢！醜死了醜死了醜死了——」
敖凜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了。
丑？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還在嗷嗚嗷嗚叫個不停的小狐狸，又低頭——
明狸眼疾爪快，一隻前爪啪地拍上了自己的眼睛，嗷嗚聲戛然而止。
敖凜沉默了幾秒。
說實話，他身邊從來沒有過女人。
不是沒有妖送上門來，是他看不上。
他修煉千年，對於這些事情一向冷淡，下屬們在背後怎麼議論他，他也從不在意。
但他確實無意中聽到過……
有次在議事廳外，兩個下屬以為他走遠了，竊竊私語說敖凜大人那方面的天賦大概很驚人，光是那副身量和氣勢就不像是普通人能比的，還有人開玩笑說也不知道將來哪個女妖消受得起。
他一直以為……
「真的很醜？」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認真。
明狸爪子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對上他認真的表情，整隻狐狸愣了一下，隨即瘋狂點頭，點得像啄米的小雞。
「丑！醜死了！從來沒看過這麼丑的！嗚嗚丑！」
小狐狸連珠炮似的嗷嗚了一通，趁他愣神的工夫，四隻爪子猛地一蹬，從他掌心裡彈射出去。
然後頭也不回地一頭扎進了枕頭底下，只露出一截蓬鬆的粉色大尾巴在外面瑟瑟發抖。
敖凜沒有追。
他坐在床邊，手還懸在半空中，豎瞳微微眯起，表情像是在思考什麼極其深奧的哲學問題。
丑。
她說丑。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敖凜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搜索欄里赫然出現了幾個字：「私處護理」。
他頓了頓，又刪掉了，重新打了一行。
「蛇類妖修形體養護攻略」
搜索結果跳出來，他一條一條地往下翻，眉頭越皺越緊。
他越看越認真，拇指在屏幕上緩緩滑動，豎瞳里映著幽幽的藍光。
枕頭底下，明狸悄悄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他在看手機，還以為他在處理事情，暗暗鬆了一口氣，縮回去繼續發抖了。
敖凜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總覺得不太對。
他要的又不是自己看得過去，他要的是那隻小狐狸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