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
明狸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旁邊的病床上。
病床上，那個輪廓正在發生變化。
明狸屏住呼吸，看著化形過程。
小狼崽的四肢變成了人類的手和腳。
灰白色的毛髮褪去，露出白皙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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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的狼耳朵，一點一點地縮回去，變成了人類的耳朵。
最後是那條毛茸茸的小狼尾巴，在月光下輕輕搖了搖，然後消失了。
小狼崽變成了一個小男孩。
敖珏睜開眼睛。
現在是人形，眼睛變成了深棕色，但瞳孔深處，還殘留著一絲絲銀色的光。
他看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坐起來，看向旁邊病床上的明狸。
「明狸。」
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晰，「我是妖？」
明狸對上他那雙茫然又認真的眼睛，只「嗯」了一聲。
敖珏沉默了很久。
「我爸爸是捕妖師。」
明狸從自己的床上下來，走到他床邊坐下。
「你爸的事，以後再說。」明狸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現在剛覺醒，妖力還不穩定，別想那麼多。」
敖珏被揉得頭髮炸起來，但沒有躲。
「明狸。」
「嗯。」
「你會告訴別人嗎？」
明狸的手停了一下。
「告訴別人什麼？」
「我是妖。」
他在害怕，害怕別人知道自己是妖，尤其害怕那個人知道。
「不會，你不想讓別人知道，就不讓別人知道，這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
「明狸。」
「謝謝你。」
聲音很小，和那隻狼崽的「嗷嗚」聲差不多。
明狸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她清了清嗓子，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把他揉得東倒西歪。
「謝什麼謝，」她說，語氣兇巴巴的，「你欠我的多了去了。靈力、藥費、兒童套餐，你都要還給我。」
敖珏從她的魔爪下掙扎出來，頭髮像雞窩一樣蓬著。
「我現在沒有錢了。」
「我知道，所以我先記帳。」
「利息多少？」
明狸愣了一下：「你還會問利息？誰教你的？」
「老師。」
明狸沉默了。
「……零利息。」她說，「我明狸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那點小錢。」
敖珏點了點頭，「那就好。」
明狸：「……」
她深吸一口氣，躺回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覺睡覺睡覺，你再跟我說話我就加利息了。」
敖珏也躺下來，把被子蓋好。
安靜了一會兒。
「明狸。」
「加利息了。」
「你剛才說零利息。」
「……那我改口了，千分之三，日息。」
「高利貸是違法的。」
「你到底睡不睡？！」
敖珏不說話了。
明狸聽到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然後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又過了幾秒鐘。
「明狸。」
「我的尾巴還會再長出來嗎？」
明狸沉默了一下。
「會。等你妖力穩定了，你想變就變，想收就收。」
「哦。」
「……你喜歡你的尾巴？」
黑暗中，敖珏的聲音很小。
「嗯，毛茸茸的。」
明狸忍不住笑了。
「你是在說你的尾巴，還是在說我的？」
敖珏沒回答。
但明狸聽到被子裡傳來一個藏不住的笑聲。
-
天亮，明狸打算收拾東西回家了。
敖珏妖力還是不太穩，偶爾手指會不受控制地變成狼爪，但他已經學會了在被發現之前趕緊縮回去。
明狸教他的，別問為什麼是明狸教他，問就是兩個妖之間的默契。
窗外的陽光很好，敖珏坐在床邊，兩條腿晃來晃去，明狸在旁邊收拾東西，就是把敖珏的衣服團成一團往袋子裡一扔，反正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
「明狸。」
「嗯。」
他又不說了。
「明狸。」
「幹嘛！」
他還是不說話。
明狸眯了眯眼，決定他不說話她自己來說，問出了一個她一直很好奇但是不敢問的問題，「那天，校門口，我衝上去抱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掙扎？」
敖珏思考了一下，「因為我知道你是誰。」
明狸愣住了。
「你知道我是誰？你怎麼知道的？」
敖珏抬起頭看著她，「因為你上了通緝令，理由是偷雞摸狗，懸賞金額是十塊。」
明狸：「？」
她現在笑不出來了，雖然本來就沒笑。
敖珏繼續說，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其實我身上有定位器，那天我被你綁架，是因為我知道……他們能看到……而且司機接不到我，會回去通知的。」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
他沒有說完。
但明狸聽懂了。
他們沒有來。
明狸現在顧不上通緝令的事情了，她猛地伸出手，捏住了敖珏的兩邊臉頰，往外輕輕一拉。
敖珏的臉被揪成了一個小包子，眼睛瞪得圓圓的：「你幹嘛？」
「我幹嘛？」明狸的聲音拔高了，但又拼命壓著，怕被外面的人聽到，「你還好意思問我幹嘛？你身上有定位器，你知道你爸能找到你，所以你就不掙扎了？你就乖乖跟我走了？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他能找到你，你就安全了？！」
敖珏被她揪著臉，說話含混不清：「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明狸鬆開手，但沒放過他的臉，兩隻手捧著他的小臉，拇指在他臉頰上揉來揉去，像是在揉一個麵團。
「你給我聽好了，敖珏。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你第一時間都要考慮自身的安全。」
「你知不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麼人？萬一我不是好人呢？萬一我真的是那種會傷害小孩的壞人呢？你靠一個定位器就能保證自己安全了？定位器能擋刀嗎？能擋拳頭嗎？」
敖珏被她揉得腦袋晃來晃去，眼睛都眯起來了。
「你看你這樣子，小臉揉起來手感還挺好——不是，」明狸收回手，板著臉，雙手抱胸，「我告訴你，我看你是一個乖乖的小孩，所以我這次就勉強放過你，我就不打你屁屁了。」
敖珏明顯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