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的時候弄的。」
「訓練?什麼訓練?」
「爸爸的訓練。」
「你爸的訓練?」明狸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一個五歲的小孩,訓練什麼訓練?!」
敖珏習以為常,「體能訓練。每天下午,跑圈、拉伸、力量,有時候還要練格鬥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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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鬥基礎?!」明狸覺得自己耳朵出問題了,「你五歲,你還在上小學,你練什麼格鬥基礎?!」
「爸爸說,捕妖師的兒子不能太弱。」
明狸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她腦子裡有一萬句髒話在排隊,但看著敖珏那張平靜的小臉,一句都罵不出來。
因為這個小孩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的就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
她嘆了口氣,「疼不疼?」
敖珏猶豫了一下:「……剛開始的時候疼,後來就不疼了。」
「後來不疼了是因為習慣了,不是因為不疼了!」明狸幾乎是吼出來的。
敖珏被她吼得眨了眨眼。
明狸深吸一口氣,牽起他的手,「走。」
「去哪兒?」
「藥店。」
狐狸的唾液有消炎作用,平時自己磕了碰了舔一舔就完事,但小孩不能舔。
只能去藥店。
-
到了藥店,明狸買了棉簽和雲南白藥。
把敖珏按在藥店門口的塑料凳子上,她自己則蹲在面前,捲起他的褲腿。
那塊青紫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明狸咬著嘴唇,擰開藥,用棉簽蘸了蘸,輕輕塗在那塊淤青上。
敖珏的身體微微一僵。
「疼?」明狸立刻停下來。
「……有一點。」敖珏的聲音很小。
明狸放輕了動作,一圈一圈地塗,動作笨拙但小心翼翼。
藥味瀰漫在空氣中,帶一點點刺鼻的涼意。
她把棉簽扔進垃圾桶,又拿起一塊紗布,雖然她覺得沒什麼必要包,但店員說要包一下,於是開始笨手笨腳地往敖珏腿上纏。
纏得松松垮垮的,像一條歪歪扭扭的蛇。
敖珏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紗布,沒說話。
但他的手伸過來,輕輕拉了拉紗布的末端,自己把它塞好了。
明狸:「……」
「你在家也這樣?」
「嗯。」敖珏把褲腿放下來,「爸爸有時候會給我擦藥,他有的時候忙,我自己擦。」
「你自己擦?」
「夠得著的地方自己擦,夠不著的就不擦了,反正過幾天就好了。」
明狸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的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她站起來,把藥裝進塑膠袋裡,然後牽起他的手,大步往前走,「我們回家,我回去要好好想想怎麼罵你爸,罵他狗血淋頭。」
敖珏被她拉著走,小跑著跟上她的步伐。
「你又見不到他。」
「我會想辦法。」
「他可能會抓你。」
「讓他抓。」
「你不怕坐牢?」
「我怕他個鬼。」明狸咬牙切齒,「捕妖師了不起啊?虐待兒童我照樣可以報警!」
敖珏沉默了片刻,開口了,「……他沒有虐待我,他只是太忙了。」
明狸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他忙,就他忙,全世界就他最忙,世界離了他就不能轉了。」
敖珏被她的話逗笑了,氣氛也沒有那麼沉重了,大手拉小手,慢慢走上了回家的路。
不過中途跑偏了,因為他們路過超市門口的時候,遇到了一輛搖搖車在上下顛簸,投幣口的燈一閃一閃。
敖珏的腳步停了,整個人釘在原地,眼珠子黏在上面拔不下來。
明狸站著等了一會兒,那小孩也不說要坐,也不說走,就那麼看著。
最後明狸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錢鋼鏰兒,塞進投幣口。
敖珏被他抱上去,坐進那個對他來說有點擠的座位里,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表情嚴肅得像個上朝的大臣。
音樂響了,塑料車開始上下晃。
小孩紋絲不動。
明狸就站在旁邊,抱臂看著。
過了三分鐘,搖搖車停了,敖珏沒動。
明狸又投了一塊錢,小孩還是那個姿勢,面無表情地坐在一顛一顛的塑料羊上,像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第三塊錢投進去的時候,明狸隱約看到他嘴角向上了。
一共坐了四次。
最後是被明狸強行抱下來的,因為他高消費了。
敖珏被抱下來的時候終於開口了:「明天還來嗎?」
「看我心情。」
「哦。」他低下頭,走了幾步,忽然伸手抓住了明狸的衣角,聲音很小,「你心情好點了嗎?」
明狸垂眼看他,「還是要看我心情。」
就這樣,明狸帶著敖珏,開始在陌生的街道上東遊西盪。
走到一條街道,敖珏停住腳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不遠處。
一個父親正拽著一個小孩的胳膊往門口拉,聲音刺耳:「你再鬧!你再鬧我就不要你了!你出去,我不要你了!」
小孩五六歲的樣子,眼圈紅紅的,小嘴癟著,眼淚在眼眶裡轉,卻死死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他被拽得踉踉蹌蹌,目光一直黏在父親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依戀。
等人走遠了,敖珏才抬頭看明狸。
那雙眼睛裡全是困惑,像一面乾淨的鏡子,映出他看不懂的世界。
「他為什麼說不要他了?」
明狸沉默了一瞬,蹲下來和他平視。
「因為他很生氣,情緒上來了,就說了傷人的話,大人也會犯錯的。」
敖珏消化了很久,然後小聲問:「那你……會不會不要我?」
明狸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不會。不管你怎麼惹我生氣,我都不說那種話。」
敖珏等著她繼續說。
明狸思考片刻,認真道:「我會罰你洗碗、拖地、收拾房間,罰你一個星期不能吃零食,我會板著臉對你,讓你知道我真的生氣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卻很篤定。
「但是,我不會說『不要你了』,或者『你趕緊走』這種話。既然我把你綁架了,我就會對你負責,我的地下室,有你的一半,誰也沒有權利趕你走。」
敖珏安靜了很久。
風從巷口吹過來,他垂著眼睛,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伸出小指,很認真地看著明狸。
「那拉鉤。」
明狸笑了,勾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拉鉤,一百年不許變。」
拉完鉤,明狸輕輕捏了捏他的臉,「但是你最好不要惹我生氣,我生氣的話就直接揍你,我是最喜歡打小孩的狐妖。」
敖珏沒怕,反而牽緊了她的手,「我不相信你。」
明狸沒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