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狸感受到溫度，握緊了一點。
從魚攤走出來後，她們在一家賣日用百貨的攤位上停了下來。
塑料布鋪開的地面上擺滿了各種廉價的小商品：臉盆、衣架、洗碗布、鍋碗瓢盆……明狸的目光掃過去，最後落在一隻巴掌大的小電鍋上。
不鏽鋼的鍋身，透明的玻璃蓋，配著一隻可拆卸的電源線。旁邊插著一個手寫的價簽：二十五元。
明狸看了看那個價簽，又翻了翻自己口袋裡的零錢，然後把那隻小電鍋拿了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鍋底的標籤上寫著「功率600W，容量1.5L」，字印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作坊的產品。
老闆從旁邊探出頭來：「要嗎？最後一隻了，便宜給你，二十。」
明狸咬了咬牙：「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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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不能再少了。」
「成交。」
買完鍋，明狸又在菜市場裡逛了兩圈。
她在角落裡找到了最便宜的水餃，拿了兩袋。
又在隔壁攤位買了兩包榨菜，一塊錢一包的那種，最後在賣青菜的老太太那裡，挑了幾根看起來還算新鮮的上海青，老太太大概看她帶了個小孩，多送了她兩根蔥。
回去的路上，敖珏走在明狸左邊，舊拖鞋啪嗒啪嗒地響。
明狸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腳步一轉，拐進了路旁一家小超市。
超市不大，貨架擠得滿滿當當，明狸帶著他，先走到鞋區。
說是鞋區，其實就是貨架最下面兩層擺了幾排塑料拖鞋和小涼鞋，顏色花里胡哨的，灰撲撲地落了一層細灰。
明狸蹲下來翻了一陣，挑出一雙深藍色的小涼鞋，鞋底軟軟的，前麵包著頭，不至於露腳趾。
她把鞋子翻過來看了看尺碼，又抬頭打量了一下敖珏的腳。
「坐下。」她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子。
敖珏愣了愣，慢慢坐下來，把那雙破拖鞋踢掉。
明狸拿起一隻涼鞋，捏了捏鞋底，然後托起他的腳踝往裡套。
他的腳很瘦，踝骨突出得有些過分，像一截沒長好的樹枝。
她裝作沒注意到，低著頭把鞋扣調緊了一格。
「走走看。」
敖珏站起來，踩了兩步。
新鞋沒有啪嗒啪嗒的響聲了，安靜地貼著他的腳。
他低頭看了很久，沒說話。
明狸轉身又去了日用品區，拿了一支小牙刷，最便宜的那種，刷毛軟軟的，柄上印著一隻模糊的卡通兔子。
走到廚具區的時候，她停下來。
貨架上擺著一排碗，白瓷的，碗口印著一圈細細的藍邊，樸素得沒什麼可說。
她拿了兩個，又拿了兩雙筷子，竹子的，還沒拆封，湊近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竹香。
結帳的時候，收銀員把東西嘩啦啦倒進塑膠袋裡。
明狸付了錢，拎著袋子出來，往敖珏懷裡一塞：「拿著。」
敖珏抱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新涼鞋踩在地上，他沒有說謝謝，但腳步不知不覺跟得更緊了。
回到那間逼仄的地下室，明狸把小電鍋拆開，用洗潔精里里外外刷了兩遍，又燒了一鍋水燙了燙，算是完成了開鍋儀式。
她蹲在插座旁邊，把電源線插好，小鍋的指示燈亮起來，發出嗡嗡的微弱聲響。
敖珏不知道什麼時候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旁邊抱著膝蓋，看著她忙活。
明狸往鍋里加了水，蓋上蓋子等水燒開。
水沸騰得很快，小鍋的功率不大，但因為容量小，不到三分鐘水面就開始翻滾。
她把速凍水餃拿出來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袋子上寫著「無需解凍，直接下鍋」，她確信自己記住了這個步驟。
但她顯然低估了速凍水餃下鍋時的衝擊力。
第一隻水餃扔進沸水裡，濺起的水花燙到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聲，下意識地把剩下的水餃整袋倒了下去。
嘩啦一聲，餃子們爭先恐後地沉入鍋底，然後全部黏在一起，連皮帶餡攪成一團，鍋鏟伸進去攪了兩下就徹底變成了一鍋粘稠的、分不清彼此的麵粉糊。
明狸手忙腳亂地關了火，看著鍋里那一團不可名狀的東西，沉默了很久。
「這個，」她深吸一口氣，把鍋端到摺疊桌上，用儘量理直氣壯的語氣說，「餃子湯。」
敖珏湊過來看了一眼，平靜地給出了結論，「這是餃子粥。」
明狸感覺自己的臉燒了一下。
「能吃就行！」她把聲音提高了半度，也不知道是在說服敖珏還是在說服自己，然後把那一鍋「餃子粥」分成了兩碗。
非常公平的兩碗，不多不少。
「吃吧。」
敖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面無表情，又舀了一勺。
明狸也端起了自己的那碗。
麵皮已經徹底煮爛了，軟塌塌的沒有嚼勁；肉餡倒是還好，但因為沒有調味，淡得幾乎沒有味道。
她吃了一口，覺得這個東西如果放到外賣平台上，大概會收到人生中第一個一星差評，評價寫著：這是什麼鬼。
她又吃了一口。
對面傳來勺子碰碗底的聲音。
她抬眼一看，敖珏已經把第一碗吃完了，碗底乾乾淨淨，連麵糊都沒剩下，正舉著空碗，安靜地看著她。
明狸有些意外，「……你還想吃？」
敖珏點了點頭。
明狸把自己碗裡沒怎麼動的那部分撥了一大半給他。
他端起碗，繼續吃，速度沒有第一碗那麼快了，但依然是認真的一口接一口。
他是真的餓了。
他把第二碗也吃完了。
明狸看著乾乾淨淨的空碗，故作輕鬆：「你不嫌棄？」
敖珏抬起眼睛看她。
「不嫌棄。」
明狸沒有接話了，她低下頭，把自己碗裡最後那兩口已經涼透了的「餃子粥」扒拉進嘴裡。
吃完後，敖珏把那兩隻空碗端到了水槽邊。
他踩上那張矮凳，擰開水龍頭，擠了一滴洗潔精在碗裡，仔仔細細地把兩隻碗從裡到外都洗了一遍。
明狸站在旁邊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