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的記憶里有，城北有一個露天集市，賣菜的會直接把三輪車停路邊，攤子鋪在地上，菜葉子帶著泥巴和蟲眼，論堆賣，一堆兩塊錢。
那是整個片區最便宜的買菜去處。
明狸雖然沒有去過，但是她相信自己，沒什麼不能適應的。
她換了雙運動鞋，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褲子被輕輕拉了一下。
敖珏站在她身後，「我也要出去。」
明狸想都沒想：「不行。」
「為什麼？」
「我是去買菜，你長得太顯眼了。」明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實事求是地說。
就算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頭髮也亂糟糟的，但這張臉，這個輪廓，這雙眼睛，走出去任誰看都知道這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白瓷瓶扔在瓦罐堆里，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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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珏沉默片刻。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明狸瞠目結舌的事。
他先是用手瘋狂地揉自己的頭髮，把那幾撮本來就翹著的碎發揉得更亂，頭頂直接炸成了一個鳥窩。
然後他把T恤的下擺從褲腰裡拽出來，用力扯了扯，讓那件本來就過大的衣服變得更加松垮邋遢。
接著他蹲下去，換上明狸那雙明顯大了好幾個碼的舊拖鞋。
最後，他把褲腿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腿上一塊還沒有完全消退的淤青。
明狸看著面前這個瞬間完成變身的小孩……
如果不是她親眼看見他是怎麼從一個小少爺變成這樣的，她真的會以為這是哪個巷口蹲著的小乞丐。
她艱難開口，「……你什麼時候學的？」
敖珏抬起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隨意開口，「電視劇。」
明狸的嘴角抽了抽：「你還能看電視？」
「偶爾。」敖珏想了想，補充道，「爸爸不在家的時候，阿姨會偷偷讓我看。」
明狸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終只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評價。
「那你應該天天能看電視。」因為你爹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追我們這些可憐的小妖。
敖珏歪了歪頭，顯然沒太理解這句話的微妙含義，但他沒有追問，只是站在原地等明狸的答覆。
那雙偽裝成可憐兮兮樣子的眼睛看著她，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活脫脫一個流落街頭的小可憐。
明狸嘆了一口氣。
「走吧，但是我跟你說好，到了菜市場不許亂跑，還有，要一直牽著我。」
敖珏乖巧地點了點頭。
他跟在明狸身後出了門。
城北露天菜市場離明狸住的地方大概要走二十分鐘。
穿過那條永遠曬不到太陽的老街，拐過一家常年關著門的廢品回收站，再經過一排外牆剝落的老居民樓，到了。
敖珏的偽裝出奇地有效，他成功的把自己淹沒在晨間趕集的人潮里。
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進了菜市場，敖珏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明狸也頓了一下。
這也太亂了。
地上濕漉漉的，到處都鋪著髒兮兮的蛇皮袋和塑料布。
各種氣味混在一起：蔬菜的青澀味、魚腥味、滷料的香料味、油炸小吃的油煙味，還有來自活禽區的那種獨特的、混雜著羽毛和糞便的氣味。
敖珏大概從來沒有到過這樣的地方。
好吧，明狸也沒有來過，只是她的記憶來過而已。
但他很快的回過神，睜大眼睛，認真的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走到一個賣雞的攤位前，他停了下來。
那是一隻活蹦亂跳的土雞，大概兩斤多重，被攤主從籠子裡拎出來摁在案板上。
雞翅膀還在拼命撲騰，拍得木板砰砰響。
攤主手起刀落，一刀抹了脖子，血嘩地淌進下面的鐵盆里，然後利落地燙毛、拔毛、開膛、掏內臟，動作快得像一場沒有感情的表演。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
敖珏一直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地上的水窪里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髒兮兮的，和他此刻的髮型倒是相得益彰。
但那雙眼睛裡的神情不清不楚，像蒙了一層薄霧。
攤主抬起頭，看見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小孩站在攤位前發呆，沒好氣地揮了揮手：「走走走，別擋著做生意。」
敖珏沒動。
他站在原地，忽然轉過頭來，仰起臉看著明狸。
「那隻雞疼嗎？」
明狸沒回答。
她盯著攤主手裡那隻剛殺好的雞，白生生的皮肉上還泛著微微的熱氣，喉嚨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這個小孩，但腦子裡全是那隻雞被剁成塊以後下鍋的樣子。
加點薑片和料酒焯水去腥，再和香菇一起燜，收汁的時候醬香能飄出三里地。
她不會做，但是沒少刷美食教程。
感覺已經聞到了香味。
「疼不疼我不知道。」明狸回過神來，一本正經地擦了擦嘴角，「但我饞了。」
敖珏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看著她微微發亮的眼睛，和那個極其克制的擦嘴動作，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再追問那條雞的哲學問題。
明狸說完「我饞了」，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不像話。
人家小孩在思考生命與疼痛的終極問題，她倒好，滿腦子香菇燜雞。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一點大人的體面，蹲下來跟敖珏平視，伸手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揉了一把。
「行了，別想了。等我以後有錢了，帶你吃雞的全家，不是光吃雞蛋那種，是整隻雞，燉的炒的炸的都來一遍。」
她說得隨意，甚至帶著點哄小孩的敷衍口氣。
可敖珏聽完，那雙一直霧蒙蒙的眼睛忽然像被人擦了一下。
他盯著明狸，一字一頓地說：「那你以後一定要請我吃雞的全家。」
明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我保證請你吃。」
敖珏沒有笑，他很認真，對他來說，剛剛這段話，跟「以後我們還在一起」是同一個意思。
大人總覺得約定要靠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來拴住，承諾、誓言、寫在紙上的字。
可他什麼都沒有，但雞的全家，是他和明狸之間的契約。
他低著頭往前走，破舊的拖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濺起一點髒水。
明狸走在前面，沒注意到身後那個小孩的動靜，只是把手往後伸了伸，「別跟丟了。」
敖珏看著那隻手，然後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