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歡跟出去，見竹舍西邊院角有一個簡陋的小廚房，土石矮牆，茅草作頂。
謝翊珩正想把鍋里的粥倒掉。
江意歡攔著他：「倒了可惜，再煮一會兒就可以吃了。」
她把他往外推：「你去休息，我來做。」
「我來。」謝翊珩像個孩子般執拗，「一鍋粥還能難倒我？」
「我來做，你幫我生火。」
江意歡直接奪走他手裡的勺子，四下看了看，灶台上的竹簍里還放著新鮮的青菜。
她拿了青菜洗淨，目光落在謝翊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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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黑漆漆的土灶口前，拿火摺子去點乾草。
江意歡覺得這一幕出現在錦衣玉食的國公府世子身上實在荒唐。
他那雙握書卷，執寶劍的手，正在生澀地撥弄一堆髒兮兮的乾材。
相比往日清冷矜貴，高不可攀的模樣，此刻更生出一絲煙火氣。
她一時看得晃神，忽然見一道風灌進灶口，點燃的乾草瞬間熄滅，濃煙猛地捲起湧出，徑直撲在他臉上。
「咳咳咳......」
謝翊珩被嗆得連連咳嗽，伸手就要揉眼睛。
江意歡急忙跑過去，拽住他手腕：「別用手。」
他手上都是灰，會傷到眼睛。
江意歡掏出絹帕，沾了清水，蹲在他面前，抬手輕輕托住他的臉，小心翼翼地給他眼角的黑灰。
「要不要讓黃老爺子來瞧瞧？」她語氣難掩關切。
「不礙事的。」
謝翊珩嘴上說著沒事，眼裡卻刺痛，眼眶都被淚水濡濕。
江意歡俯身靠近，仔細看了看，發現他眼睫根處似有異物。她只得淨了幾次手，極小心地用指尖給他清理。
「好些沒？」
似乎沒那麼難受了，謝翊珩試著睜開眼，入目是她憂心忡忡的小臉。
她雙手捧著他的臉，靠的很近，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明麗的眸子緊張地打量著他的眼睛。
謝翊珩指尖不自覺地蜷起，嗓音微啞地吐出一個字：「疼......」
他在心裡罵自己卑劣。
可只能如此用些手段，才能讓她放下戒備與自己靠近一點。
「還疼嗎？」江意歡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擔憂更濃。
她又湊近了些，細細查看他的眼睛。有些泛紅，但似乎沒什麼異物了。
忽然覺得掌心下的臉有些發燙，目光一轉，見他耳尖也紅了。
察覺到什麼，江意歡低頭一看，因她俯著身，衣襟微微敞開，露出瑩白的肌膚......
而某人，不知什麼時候，視線就定在那裡！
「謝翊珩！」她羞惱地捏住他兩邊耳朵一擰，「你不要臉！」
「我不是故意看的......」他的解釋顯得蒼白無力。
江意歡推他一把，站直身子，走到一旁，心裡暗罵：就不該心疼賤狗！
用過早膳，黃老爺子背著藥箱來了。
把過脈，他神情凝重的看了眼謝翊珩：「世子當這身皮肉是撿來的？一點都不珍重。」
謝翊珩一副不甚在意的樣子：「老頭子你的話越發多了。」
黃老爺子指尖搭在他腕間，探了許久，挑起眉梢：「脈象虛沉，除了這些刀傷劍傷，此前是因何心氣受損？」
謝翊珩神情微僵，把臉轉開：「沒有。」
「沒有？」黃老爺子一副看穿他的表情，「情志久郁，暗耗心血，長此以往，恐傷了根本。」
謝翊珩餘光不動聲色看了一旁的江意歡。
她抿著唇，眸底情緒複雜，也不知在想著什麼，兩隻手緊緊攥著，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謝翊珩盯了黃老爺子一眼：「好了，廢話這麼多，老頭子你只管開藥便是。」
黃老爺子不接收他的眼神里的訊息，又嘆了口氣：「你心裡到底裝著什麼事？有何執念？」
謝翊珩氣得兩眼發黑。
雖然想讓意歡心疼自己，但看她那愁緒萬千的模樣，他又不忍心。
「我心裡裝著老頭子你，行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黃老爺子作驚恐狀，連連擺手，「老頭子我口味清淡，不好這口！」
他取出針包，在小案几上展開：「把衣裳脫了，老頭子要施針。」
謝翊珩脫了衣服躺到床上。
黃老爺子取了根銀針，捻在手裡，對江意歡道：「孩子，過來仔細瞧。」
江意歡不明他何意，還是依言上前。
「這是內關穴，寬心止痛。」
黃老爺子說著，將銀針刺入謝翊珩腕上兩寸處。
「這是神門，心經原穴。」
「這是膳中，寬胸理氣。」
「這是巨闕，淺刺即可。」
他一邊說，一邊施針，最後又道：「今後每日你都給他扎這幾個穴位。」
江意歡驚得瞪大眼：「我給世子施針？」
謝翊珩也是一臉不可理解：「老頭子你瘋了吧？她都沒學過，你讓她來？」
黃老爺子嘖了一聲：「剛不是教過一遍了嗎？」
江意歡連連搖頭：「不行，若是扎錯了怎麼辦？」
黃老爺子笑著安慰她：「別怕，扎錯了，他也不捨得怪你的。」
他又湊到謝翊珩耳邊，語氣意味不明：「你小子就是死在這姑娘手下，做鬼也風流了，是吧？」
謝翊珩氣得臉一陣黑，一陣紅：「你！」
「你什麼你？」黃老爺子又收斂笑容，端起大夫的姿態，「你這病，切忌情緒激盪，莫要再因任何事大悲大慟。」
他又叮囑江意歡：「孩子你多廢些心照顧著，這小子心眼小，若是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咱們。」
江意歡額角抽了抽。
剛不是還說扎錯了不怪她，這會兒怎麼又做鬼都不放過她？
她送黃老爺子出門，見玄影等在外面：「玄影，可否幫個忙？」
玄影一拍胸脯，爽快道：「有什麼事，姑娘你直接吩咐。」
江意歡有些窘迫：「能不能砍些竹子，在外間搭個床......」
玄影愣了愣，再搭個床？
姑娘這是要跟世子分床睡？
世子又被嫌棄了，哎！
玄影眼珠子一轉，為難道：「這事簡單，但我有別的差事在身，等過幾日空閒了再幫姑娘你做，可好？」
江意歡只能無奈地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房間。
玄影勾著黃老爺子脖子，兩人竊竊私語著朝藥廬走。
「老頭子，教你的話，都說了？」
黃老爺子：「說了，還往大里說了！嚇得那姑娘臉色都不好了！」
玄影滿意地點點頭，拍拍他胸口：「等我去鎮子上給你買好酒回來。」
黃老爺子不屑地哼了一聲：「說得老夫好像是貪你東西似的，老夫還不是為了那倒霉的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