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六月過了大半,槐夏風清,綠樹濃陰。
這日常寬到司籍司傳旨,讓江意歡去壽康宮給太后誦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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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意歡與他同去,路上見他神色懨懨,問道:「你怎麼看著苦大仇深的?」
「太后娘娘又病了,到底是年紀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常寬低聲說著,又嘆了口氣。
江意歡沒有多言,心底隱隱也有些難過。
她是發自內心感念太后的,若非太后人善寬厚,她可能已經被治罪。能做上掌籍,參與修書,是天大的恩典。
常寬瞧她那低落的模樣,四下環顧了一番,壓低嗓音道:「你跟著愁什麼?人嘛,不論尊卑,都逃不過生老病......」
江意歡眉心一跳,嚇得急聲打斷他:「快別說了!讓人聽見你這些大不敬的話,你命不要了?」
「怕什麼,又沒旁人。」
「你就不怕我出賣你?」
「你不會。」常寬扯唇笑了笑,「咱們互相捏著對方的把柄,算是盟友。」
江意歡瞪他一眼:「想死別帶上我,這種話,今後別再說了。」
她頓了頓,又問他:「那你在煩什麼?」
常寬煩悶道:「若真到了那天,我就會被派去皇陵神宮監了。那地方偏僻清苦,不是人待的地方。」
江意歡也知守陵的辛苦:「就沒有辦法,換到別的地方當差?」
常寬搖頭:「若太后娘娘交待了要我去皇陵,各宮妃嬪娘娘那裡,是不敢輕易要我的......」
「那陛下呢?」江意歡順著他的話問。
常寬沒有立即回答,警惕地看看左右,才用極低的聲音道:「陛下也病了!」
這事江意歡從楚昭越那聽說了。
據說蘇家被查後,麗貴妃也榮寵不再,便給皇帝送了好些個美人,想要以此固寵。
皇帝縱情聲色,不僅在朝政上多有懈怠,連精氣神也大不如前。
不久前的一次早朝,竟然突發暈厥,倒在龍座上。
這段時日,也一直是太子監國。
楚昭越說的時候,還略有疑心道:「今上正值盛年,怎麼會因為幾個美人就掏空了身體,奇怪得很。」
江意歡還從楚昭越那裡得知,這節骨眼上,烏墨土人突然侵襲大晉西北邊境。
因著朝中有一部分是五皇子黨,太子處理政事時,多有掣肘,西北戰事難免受到影響。
「待會兒在太后面前,你多說些寬她心的話。她老人家好好的,我才能多過幾天好日子。」
常寬的話把江意歡的思緒拉回,她點了點頭:「你也自己想想出路,別真到了那日,還沒個去處。」
......
又過了幾日,一封西北軍中送來的急報令得朝野震盪。
謝國公在一次與烏墨土人的交戰中,中了對方埋伏,率領的五千人被圍剿於祁鹿山中。
謝國公本人也不知下落。
是其身邊幾位副將拼死血戰,才將烏墨土人逼退四十里。
一時間滿朝上下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建議皇帝立即讓謝世子前往西北,先暫行統兵。謝翊珩也自請上前線,戍衛邊疆。
站出來反對的人不少,都各懷心思。理由不外乎認為謝國公剛吃了敗仗,有罪在身,怎能又讓他兒子領兵,勸皇帝趁此機會收回兵權。
最後是太子向皇帝諫言,認為以謝家在軍中威望,不是輕易能讓兵權易主的。且烏墨土人極有可能趁這青黃不接的關頭,繼續對我朝發動攻擊。眼下應以抵禦外敵為先,兵權的事,不急於一時。
而如今穩住軍心,安撫士卒,重振軍中氣勢的最合適人選便是謝翊珩。
皇帝本就病痛未愈,於朝事提不上心力,最後也無暇多想,准了太子的提議。
隔了一日,又追加了一道旨意,令謝家次子謝霆驍一同前往甘州。
......
謝翊珩出發西北之日,李之源和聶行歌到城門口為他送行,蕭硯也來了。
天光昏暗,靄靄重雲壓得很低,不一會兒就下起細雨來。
誰都知道此去吉凶難料,幾人心中都難免傷感擔憂,面上卻都不願顯露。
李之源向來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性子,此刻也勉強才能擠出絲笑:
「謝兄,這是我讓我娘替你求的平安符,寺里的大和尚念了整整三日經,你必須日日戴著。」
他一邊說,一邊扒拉著謝翊珩,強行給他掛在脖子上。
謝翊珩拍拍他胳膊:「多謝,讓尊堂費心了。」
李之源情緒一上來,鼻子發酸,直接抱住他,嗓音哽咽:「謝兄,你必須給我好好回來,我帶你去天香樓尋樂子,把最好的姑娘留給你。」
謝翊珩眼中微濕,笑著揉了揉他腦袋,把他推開:「大老爺們,哼哼唧唧作甚?你也別再像從前那樣荒廢了,李家今後還要你撐起門楣。」
「知道了,知道了,以前也沒見你這麼囉嗦。」李之源吸了下鼻子,又恢復紈絝的樣子。
聶行歌從懷中取出一把嵌著碧松石的匕首送上:「翊珩,這個你帶上。」
謝翊珩知道那是他父親傳給他的,他每次領軍殺敵都帶著。平日裡他寶貝得很,旁人摸都不讓摸一下。
「翊珩,戰場烽煙險惡,你務必珍重。」
謝翊珩鄭重接過:「待我回來,親手還你。」
他收好匕首,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蕭硯,蕭硯搶先開口:「放心,府里有我。」
謝翊珩點了點,眸中情緒翻湧,默了片刻,語聲艱澀道:「替我照顧她。」
蕭硯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誰。
謝翊珩回眸望向城門,幽深的目光似乎能穿過條條街巷,越過瓊樓宮闕,看見那朝思暮想之人。
良久,他唇邊扯出一抹苦笑:「若我不回來了,你一定替她安排一個好歸宿。」
「我的私產和我母親的宅子,都留給她。」
旁邊三人聞言,都紅了眼眶。
蕭硯一拳砸在他肩頭:「說什麼晦氣話呢?你給我爬也要爬回京城!你的寶貝自己守著,她什麼歸宿,你自己安排!」
謝翊珩卻握住他手腕,緊緊盯著他雙眼:「你答應我!」
蕭硯仰了仰臉,把眼角的淚憋回去:「麻煩!答應你就是了!」
得了他的許諾,謝翊珩心裡才安穩些。
聶行歌瞥見城門方向,低聲提醒了一句:「翊珩,謝霆驍出來了。」
謝翊珩低聲又同蕭硯交待了幾句,翻身上馬,同幾人作別:「你們快回吧,雨勢大了。」
說罷,便策馬奔入雨幕之中,玄影和元霸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