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歡聞言,手中的筆懸停在半空,濃稠的墨汁順著筆尖落下,滴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團愁思。
「哎呀,完了完了,弄髒了!」楚昭越心疼地叫喚,「這張又得重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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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動聲色打量江意歡的神情:「意歡,你想什麼呢?」
江意歡閉了閉眼,再抬眸時,眼中已是平靜無波。
「沒什麼。」她取過一張新的宣紙,嗓音微涼,「只是覺得旁人也不知內情,只是見那世子因情臥病,便給他一個痴情的美名,有些偏愛於他了。」
「還說是那姑娘傷了他,怎知不是他做了什麼不好的事?若是他放不下執念,卻將錯歸咎於那姑娘,實在不公。」
楚昭越抿了抿唇,似是歉疚,小聲道:「意歡,我不是說那姑娘不好的意思......」
「嗯。」
江意歡也不單是因為她的話有情緒,還因連想到了嘉貴妃對自己的指責,心裡忍不住才想辯解幾句。
她伸手在楚昭越面前的紙上點了點,笑著說:「快寫,若你這手有嘴勤快,也無需我辛苦幫你抄了。」
......
江意歡得了太后恩典,可以參與官修醫典,但仍舊不能隨意出入內廷,每五日可去太醫院衙署一次。
劉院判會給她安排一些較基礎的工作,讓她帶回司籍司處理。
例如查閱古書,匯總整理各類雜症的方劑。
這日江意歡拿著太后給的令牌,從承天門出,快到東江米巷的官署區時,遇見了譚靈。
譚靈抱了一大摞書,笑著與她打招呼:「江掌籍。」
「譚大人。」江意歡見他似乎有些吃力,便問,「我幫大人您拿一些吧。」
說罷,便取了最上面幾本書和一個小冊子幫他拿著。
那小冊子是羊皮的封面,中間嵌了一張絲絹,繡著一顆可愛的黃蓮。用深淺不一的綠色繡線分層描摹出黃連的枝葉,堆繡的針法勾勒出淺黃的花朵。
好精巧的一本小冊子。
江意歡的目光不自覺被吸引。
只是瞧著並不適合譚靈這樣的男子,倒像是女兒家的東西。
譚靈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有些不好意思:「這冊子是家中小妹給我做的,平日我用來記錄一些見解心得。」
「你妹妹繡功真好,這小冊子很漂亮。」江意歡微微一笑,由衷讚嘆。
譚靈提及妹妹,語氣似有嫌棄,眼底卻是一片寵溺:「我小妹什麼都好,琴棋書畫女工,都學得不錯,就是有些頑皮,日日都想些小伎倆捉弄我。」
聽他如此說,便知他們兄妹感情一定很好。江意歡不由想到了姐姐,低低自言自語了一句:
「真羨慕啊......」
以前她有時會嫌姐姐嘮叨,如今想見上一面都難了。
譚靈以為她是喜歡那小冊子,爽朗一笑:「江掌籍若是覺得妹妹做的冊子漂亮,我讓她做一個送你。」
江意歡搖頭:「不用麻煩令妹,大人心意我收下了,只是宮裡規矩嚴,未免給大人惹來麻煩......」
若內廷之人與外臣私下偷偷饋贈,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就會落個私相結交的罪名。
「是我考慮不周。」譚靈歉疚道,「我這腦子......」
他一時懊惱,沒注意腳下,一個趔趄直朝前摔去。
「小心!」
江意歡下意識伸手扶他胳膊,譚靈勉強站穩,手裡的書卻摔了一地。
江意歡目光不經意一轉,落在不遠處邢部衙門的台階前。
謝翊珩一襲紅色官袍,玉帶束腰,眉眼沉靜,那張清俊出塵的臉還略顯蒼白。
整個人看起來瘦了許多。
他身邊圍著幾個官員,態度皆是恭敬,正與他說著什麼。
謝翊珩神色淡淡,只偶爾回應一兩句。
似是感應到什麼,他抬眸看過來,對上江意歡的視線時,明顯怔了一瞬,隨即慌亂地垂下眼。
江意歡也收回目光,心底隱隱有些複雜的滋味。
謝翊珩與身邊幾名官員簡單說了幾句,便拱手作別,邁著大步朝外走。
他低垂著眼睫,明知她就在側前方,卻不敢多看。
她說過,讓他不要出現在她面前......
她說,看見他,就覺得噁心......
他死死攥緊了藏在袖下的手,才勉強能裝作不甚在意的模樣。
可這世上偏有些人沒眼力勁。
「謝大人!」
有人喚他,是譚靈。
江意歡也沒料到譚靈會有此舉,轉身就想先走一步。
譚靈又叫住她:「江掌籍,你等我一下。」
說罷,將手裡剛拾起書塞給她:「勞煩先幫我拿著。」
謝翊珩想裝作沒聽見,步子邁得更快,誰知譚靈直接堵上去。
「謝大人,您身子可好些了?」
「劉大人還吩咐我今日去府上替您診脈。」
「您怎麼不多休息幾日?你這不是小毛病,若不仔細將養......」
譚靈喋喋不休的發問落進耳朵里,謝翊珩卻似什麼也沒聽見。
心神不自覺被旁邊那抹穿著雪青色,從九品女官服的身影吸引。
他眸光微動,想看又怕被發現,小心翼翼又忐忑地瞄了一眼。
見她面色冷淡地側身站在一旁,心裡莫名一痛。
譚靈碎碎念了半天,見謝翊珩沒有回應,似在出神,略提高了聲調:「謝大人,不如讓下官替你號號脈?」
謝翊珩嗓音低沉:「多謝譚大人費心,本官已無礙,眼下有公務在身,先行一步。」
說罷,他不等譚靈反應,抬步就走。
譚靈望著他飛一般逃離的背影,摳了摳腦袋,嘟囔道:「這謝大人今日怪怪的......」
他接過江意歡手裡的書,兩人一起朝太醫院走。
江意歡回頭看了眼,沉默半晌,忍不住問:「那位大人病得很重?」
譚靈嘆了口氣:「我們做大夫的,最怕遇見不聽話的病人。你瞧他方才看著跟沒事人似的,其實前不久病得不省人事。」
江意歡眼睫顫了顫。
那日在昭華宮,嘉貴妃說謝翊珩病了,她一度以為是她故意誇大,想哄騙自己去見謝翊珩。
眼下聽譚靈說了,才信他是真的病得不輕。
一時間,心裡各種情緒交纏在一起,悶在胸口,讓她有些透不過氣。
謝翊珩狼狽地逃離,直至上了馬車,強撐著的一絲力氣也散了。
他頹然地靠著車壁,腦海中是她扶著譚靈手臂的情景,是她看見自己時那冷若冰霜的模樣。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
整個人像墜入千尺寒潭,冷得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