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
太后坐在上首的羅漢榻上,半倚著軟枕,略顯蒼白的臉色難掩病氣。
劉院判和湯院判帶著幾個太醫垂首而立。
江意歡跟著常寬進去,恭敬向太后行禮。
太后打量著她,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次哀家的病拖了許久,幾位太醫都拿不出好法子,聽說是你跟譚大人獻計,才另劉院判他們商議出一個見效的方子,哀家服了藥,眼下身子舒坦許多。」
這意思是書里的方子起了效果。
江意歡低垂著眉眼,語聲謙遜恭謹:「回娘娘,奴婢不敢居功。娘娘的病情好轉,是因娘娘福澤深厚,又有太醫院諸位大人的盡心醫治。」
她不攬功,也不把功勞歸於譚靈和劉院判,只說是整個太醫院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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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聽常寬說了,劉正和湯雲生有競爭關係,湯雲生又是個心胸不寬的。她這種回答,既不會惹湯雲生不悅,也不會落人口實,被疑與譚、劉二人有利益關係。
聞言,太后看她的目光柔和幾許。
「你倒是個謙遜的,有功不自居,如此心性難得,哀家該賞你。」
聽到太后誇讚,江意歡淺淺鬆了口氣,餘光瞥見湯雲生輕蔑地斜她一眼,心中警鈴大作。
果然,湯雲生上前一步,拱手作禮,剛要開口,江意歡快他一步,跪在地上:「太后娘娘,奴婢有錯,不敢受賞,請娘娘責罰!」
太后微微蹙眉:「你何錯之有?」
江意歡低聲道:「奴婢身為司籍司女史,不該逾越向醫官大人諫言。縱然方子的確有療效,但奴婢也犯了宮規,還請娘娘降罪。」
眾人都看向太后,唯獨湯院判眯眼掃過江意歡。
他本想以妄自諫言,逾矩干涉太后病情為由,讓太后懲治這小女史,順帶給劉正潑髒水,誰知竟被這小女史提前堵住這口子。
湯院判意味不明道:「你既知道是違反宮規,為何還敢為之?」
他又轉而看向劉院判,言語暗藏鋒機:「莫不是有什麼目的,或是受人指使?」
江意歡抬眸看向太后,語氣懇切:「奴婢聽聞太后娘娘病重,不忍娘娘受病痛折磨,心急之下壞了規矩。」
湯院判冷哂一聲,還欲開口,被太后抬手止住。
太后指了指在場的一群太醫,語氣嚴厲:「你們一干人等,個個都是飽讀醫書,通過層層考核,經外差歷練,又經禮部複試,才能在太醫院任職。如今卻需要一個司籍司女史提點,才能商量出個方子,哀家實在對你們失望。」
眾太醫惶恐地垂首躬身道:「娘娘息怒。」
太后又看了眼湯院判,對眾人道:「你等身居要職,未盡到本分,回去自己反省。」
眾人又戰戰兢兢應是。
太后溫和的目光看向江意歡,命人將她扶起。
「這次你的確違反了宮規,哀家就罰你替哀家抄經。」
頓了頓,又道:「有過罰了,有功也當賞才是。哀家就升你做從九品掌籍。」
江意歡有些不可置信,呆呆地看著太后。
歷屆女史之中,尚未有人能如此之快升職的。
常寬在旁小聲提醒:「高興傻了,還不快謝恩?」
江意歡這才回神:「謝太后娘娘恩典,奴婢今後定當恪盡職守,不負娘娘信任。」
原以為此事就到此就結束了,太后想到什麼,又看向劉正和湯雲生:「太醫院近期不是奉旨校勘醫書,編纂新的《千金要方》嗎?既然江掌籍熟悉醫典,就讓她從旁協助你們。」
湯院判心裡哪裡瞧得上個小姑娘:「娘娘,編纂《千金要方》事關重大,怎好讓一個從九品女官參與?雖說她這次有功,但其並未系統學過醫道,難保其中有運氣的成分。且一個女官出入太醫院衙署,恐怕不妥......」
太后擺擺手:「朝廷修醫書,也是為濟世救人,無需拘泥於舊制。至於她有沒有真本事,待她跟著你們做事,不就一試便知。」
事情就此定下,太后令眾人退下。
江意歡直至回到直舍,一顆心都怦怦直跳。既有歡喜,又難免緊張,怕自己做不好。
「意歡,救我狗命。」楚昭越走了進來,徑直坐到她旁邊,小臉哭哈哈的。
兩人同住,屋子不大,侷促的面積被隔扇分作三間。中間是一張方桌,左右隔間各置一張小床,配有小巧的書案和妝鏡台。
江意歡無奈一笑,食指在她眉心戳了一下:「說吧,今日又被罰抄《內訓》多少遍?」
楚昭越豎起兩根手指,氣鼓鼓道:「二十遍!」
「你就不能老實點,隔三差五就闖禍。」
「我就是被我哥坑了,說凡事有趙尚食護著我,誰知那趙尚食做事的時候,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又嚴格又凶。」
江意歡拿來筆墨、宣紙放在桌上。
楚昭越賊兮兮道:「你抄十五遍,我抄五遍。」
江意歡瞪大眼:「到底是你受罰,還是我受罰?」
「哎呀,我的好意歡。」楚昭越挽著她胳膊,把頭靠在她肩頭蹭啊蹭,「你寫得快,能者多勞,你就幫我多寫幾遍嘛。我力氣大,明日、後日、大後日,我都打水伺候你梳洗。」
江意歡睨她一眼,拿起筆開始抄寫。
楚昭越看著大大咧咧,平日對她卻很照顧,所以江意歡也不介意在這種事上施以援手。
「我今日跟著趙尚食去麗貴妃宮裡,偷聽到五皇子要納側妃了。」
楚昭越每日回來,總喜歡把外面聽來的消息與江意歡分享。
江意歡對五皇子的事不感興趣,但不想冷場,「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楚昭越又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側妃人選是誰嗎?」
江意歡回給她一個「我很好奇」的表情。
楚昭越興致盎然地道:「麗貴妃想讓戶部尚書家的千金做側妃,但五皇子看上了鎮國公府的一個表姑娘。」
江意歡執筆的手一頓,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的是謝家?」
楚昭越點點頭:「是不是挺奇怪的?不要尚書家的千金,要一個表姑娘......」
「昭越,不要妄議這些事。」
江意歡小聲提醒。
她的確覺得此事有些詭異,但她沒理由為謝家的事費心神,與她無關。
楚昭越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低頭寫了幾筆,又偷偷抬眸看看江意歡,看似閒聊地道:
「我還聽說呀,那謝家世子近日為情所傷,大病了一場。原以為他是個冷心寡情的人,沒想到是個情種。」
她說著,又意味不明地嘆息:「哎,不知是哪家姑娘傷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