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媽媽引著江意歡出去,穿過垂花門,見世子立在廊下,知他應是與姑娘有話說,便道:「姑娘,老奴在前邊等你。」
江意歡也注意到了那一襲墨黑錦袍的身影,她視線很快移開,繼續朝前走。
「意歡。」
謝翊珩低沉輕柔的嗓音自身後傳來,江意歡心底莫名顫了一下,卻也沒回頭。
手腕被握住,她才頓住腳步,嗓音疏離:「謝大人,體面點,不要這樣。」
她如今連世子都不肯叫了,只冷漠地喚他謝大人。
謝翊珩心臟像裂開一個口子,他看著她,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間。
薛家的事,他查了一月,最後線索斷在幾個流匪身上。背後主使行事極為謹慎,沒留下半點線索。
他拿不出有力的證據讓她信服。
她說不想見他,這一月他都忍著沒出現在她面前,只敢躲在暗處偷偷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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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要走了,他終是沒忍住來見她。
「薛家的事,不是我做的,你信我好不好?」
看著他清貴的臉上難掩忐忑和哀傷,江意歡垂下眸子,避開他的視線。
她怕自己不忍心,怕心底那道費盡全力築起的高牆被某種隱秘的情緒侵蝕。
「謝大人,內侍等久了,會怪罪的。」
說罷,江意歡抽出手,抬步離開。
謝翊珩心口又澀又疼,木然地望著她的背影,嗓音啞的不像話:「江意歡,我沒你想的那麼壞。」
她沒有停下,迎著初夏的陽光穿過重重院門,眼前視線漸漸有些模糊,那些葳蕤花木仿佛被水氣籠罩,如煙似幻。
馬車一路駛過喧鬧街市,由東安門進入皇城,在儲陽館停下。
江意歡下了馬車,由內侍引著進去。大殿內已有數百名參選的官宦家女子和家世清白的民間女子。有熟識的聚在一處低聲說著話,有的好奇地左右張望,還有的緊張地攪著帕子。
江意歡靜靜站在角落裡,在腦中反覆回憶著胡嬤嬤教學中,交待的注意事項。
忽然肩上被一道重重的力量拍了一下,她疼得皺了下眉。
一張眉眼英氣利落的臉湊到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那人聲音清亮,兀自介紹道,「我是楚昭越。」
「我叫江意歡。」
楚昭越盯著她的臉,又在她肩上拍了一下,笑眯眯道:「你好漂亮啊,和我做朋友吧。」
江意歡哭笑不得,自己骨頭都快被她拍散了。
對方如此直白,她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但深宮之中,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強,暫且先糊弄著應下。若對方是個磊落純善的,那便能有個照應。若對方心思不正,那就更不能輕易得罪了。
江意歡點了點頭,正欲問她是哪家姑娘,幾位身著深青色官服的女官走人堂中,四下頓時落針可聞。
第一輪遴選由這幾位從六品女官主持,先淘汰掉容貌、體態不佳者。又讓參選者展示舉止儀態,篩選出能進下一輪的。
最後剩下的人,被分為幾組,一個個安排入密室查驗身體。
江意歡忐忑不安地進入密室,負責檢查的宮人只是悄悄告訴她,有人已打點好一切,便直接在冊子上寫了合格。
所有通過驗身的人,才有資格參加文墨考核。
大家被帶到一間布有桌案的屋子,負責監考的女官又換了人,看服飾顏色,應是正五品。
宮女發放完考卷,一聲鑼響,考核正式開始。
試卷共十八頁紙,考題涉獵面之廣,讓江意歡驚訝。從《女訓》、《女則》到算數曆法、經史子集、刑律條案,甚至囊括了一些宗教理法。
前面關於女子規訓的默寫還算簡單,翻到後面的帳目演算、祭禮辨析、罪案文書等試題,考場裡有人開始抓耳撓腮,有的不自禁垂頭喪氣,有的眉心緊鎖。
甚至有人遲遲無法動筆。
上首的女官端坐椅中,語聲嚴厲:「答題期間保持安靜,嚴禁舞弊。」
場中瞬時安靜下來。
江意歡不緊不慢地研墨,粗略翻看了所有題目,基本都是她會的。
她神情專注,心中條理分明,落筆行雲流水。
上首的幾位女官見一眾參選者里,唯獨她神情從容,不由多注意了她一些。一位微胖的女官甚至走到她身後,垂眸不動聲色查看她的答卷,隨即臉上浮起讚許之色。
很快,幾位女官又被另一人吸引去目光。
正是把試捲來回翻得嘩嘩作響的楚昭越。
江意歡也聽見動靜了,心裡不禁感嘆,這楚姑娘答題如此之快,應是遍閱經史,才識過人。
那位微胖的女官敲了敲楚昭越的桌案,言語倒沒有透出不悅:「小聲點。」
筆試結束,每個參選者依次到隔壁房間進行臨場答辯。
江意歡進去後,幾位女官先傳閱了她筆試的答卷,面上多是顯出驚嘆之色。
其中一名女官問道:「若你居於一局之首,下屬有過,當如何處置?」
江意歡答從容答道:「禮之所去,刑之所取,失禮則入刑。衡量其過錯輕重,小錯,則以禮勸善,逾越禮法,則需以刑律論罪。」
眾女官面上神情各異,有的含笑點頭,有的眸中流露出欣賞,有的眼眸微眯,似是探究。
坐在中間的身形瘦削的女官,眼神銳利,鼻尖溢出一絲耐人尋味的輕哼。
正是總領宮內庶務的兩位尚宮之一崔敏。
崔敏目光凝在江意歡臉上,問道:「宮中掌事,亦如百姓經營生計。計策謀術與勤苦耐勞,二者相較,哪一樣更重要?」
此題一出,旁的女官不動聲色交換眼神,心裡多是覺得,催敏有意為難這姑娘。
別的參選者進來時,也沒見她問此類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