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胡嬤嬤臉上,卻映出一種陰沉沉的氣息。江意歡莫名覺脊背發寒。
「嬤嬤,您別嚇唬我。」
胡嬤嬤端著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像在講述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那地方,每年都有幾十個宮女、內侍死得不明不白。運氣好的,還能有個全屍,運氣不好的,連根頭髮絲都尋不到。」
江意歡臉色白了白:「出了人命,尚宮局和司禮監難道也查不清?」
「不是查不清,是想不想查清。」胡嬤嬤搖了搖頭,「你以為天理昭昭,每個死了的人都能沉冤得雪?」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隨時讀 】
她嗤笑一聲:「在宮裡,尋常宮人的命賤如草芥。從下到上,層層利益牽扯,勢利盤根錯節。主子們的體面不容有污,辦事的人要趨利避害,最底層的宮女、內侍誰都不想引火燒身,只求自保。」
「一樁命案背後,必然牽扯甚廣。人死了便死了,沒有哪個頭鐵的敢往深里查。除非背後有權勢地位更高的人想要深究,或許還有可能揭開真相。」
胡嬤嬤說著,神情變得嚴肅:「進了宮,你要緊記三件事。其一,管住嘴,知事不言。其二,盡本分,莫管閒事。」
見她說完,又不緊不慢地喝著茶,江意歡急切地問:「那第三件呢?」
胡嬤嬤轉過臉看著她,指尖在她心口點了點:「守住這裡,不要輕易對人表露心跡。」
江意歡點了點頭:「多謝嬤嬤教誨。」
胡嬤嬤唇角勾了勾,耐人尋味道:「姑娘也無需擔心,你是有福之人,自然有貴人庇護。」
江意歡怔了怔,很快反應過來,她大抵說的是謝翊珩。
「嬤嬤說笑了,意歡只是尋常家女兒,並無可以依附的貴人,誰會在宮裡護著我。」
她僵硬地扯唇笑了下,岔開話題:「嬤嬤,咱們繼續教學吧。」
......
相隔不遠的春澗園的閣樓上,一個修長的身影立於窗前。
謝翊珩遙遙望著那院裡的淺碧色衣裙的女子,目光凝在她因為練習行禮,而熱得發紅的臉上,心中氣悶地冷哼。
為了離開他,竟學得如此賣力!
前幾日還尋死覓活,知道可以甩開他,渾身的幹勁兒藏都不藏了。
李之源見他一直看著窗外,不由好奇地走過去張望:「謝兄,看什麼呢,如此痴迷?」
謝翊珩「啪嗒」一聲摔下窗扇,臉色難看:「說正事。」
兩人坐回桌前,聶行歌將一個包裹放到桌上:「這是我的人從廬州帶回來的。」
他將包裹打開,裡面的東西讓李之源驚掉下巴。
「聶兄,這些東西你哪搞來的?」
「蘇家的祖墳。」
李之源倒抽一口涼氣:「這蘇家當真無法無天了,以為皇位是五皇子囊中之物了不成,竟然逾制用這些東西?」
刻龍紋的玉革帶、雕龍玉瓶、十二章紋的長袍。
每一樣都可以彈劾治罪。
聶行歌面露嫌惡:「不僅如此,蘇家祖墳的占地規模、石像數量全都超過規定。」
李之源心裡有些發怵:「我的乖乖,你不會讓人把蘇家祖墳刨了吧?」
雖然是為了搜集罪證,但挖人墳的事,實在是有損陰德。
而且李之源從小怕鬼。
他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心裡默念了三遍地藏王菩薩,又道:「菩薩菩薩,都是聶行歌這小子挖的!」
聶行歌嫌棄地看他一眼:「找了個倒斗的進去探了探,沒打草驚蛇。」
李之源又問謝翊珩:「那現在是趕緊拿著證據參他蘇家一筆?」
謝翊珩雙眸微眯:「此等義舉,還是交由別人來做吧。」
「啥意思?」李之源不明所以。
聶行歌解釋道:「翊珩前不久才與五皇子有過衝突,這個時候由我們去遞交證據,陛下懲治蘇家的同時,也會疑心我們挾私報復。蘇家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說我們蓄意構陷。」
李之源又問:「那要如何做?」
聶行歌看向謝翊珩:「後面的事,交給你。」
謝翊珩微微頷首,眸光幽邃,手指輕輕在桌面叩了叩:「蘇家根基深厚,要撼動君心,還得給陛下用點猛藥。」
......
這日早朝後,幾位大臣被皇帝招至武英殿議事,禮部尚書李廷勛藉機向皇帝呈上各州府遞交京中的天文異象。
「陛下,近日多地上報,山川河谷間瘴氣蔽日遮天,時有巨石墜落,更有村寨受災,致人傷亡。」
五皇子舅父蘇沛素來看不慣這迂腐古板的李廷勛,譏諷道:「這不就是尋常的地氣失調,如今雨水多,山里難免發水,土石松垮,砸到一兩個百姓,也不足為奇。」
李廷勛看都不看他一眼,朝著皇帝一禮:「陛下,禮部負責匯總核實、整理天下吉凶異象,事關國運,微臣不敢輕怠。」
「此次災情頻發,較往年更為異常。微臣特地命人整理了近一月的天象,發現星序失衡,紫微星晦暗,旁宿與之爭輝,頗有勢盛壓主的趨勢。」
他說完,偷偷打量皇帝臉色,果見其眸色沉沉,眉心緊鎖。
立時有人驚嘆:「陛下,這是有人臣氣運僭越,非國祚吉兆呀!」
蘇沛聞言,心念一動,上前一步憂心忡忡道:「陛下,臣認為此事關係重大,應該慎而待之。」
他別有意味地看了眼謝翊珩,接著道:「論這滿朝上下,氣運最盛的莫過於屢立戰功、萬民稱頌的謝國公,莫不是......」
他欲言又止,可在場人都能品出個中深意。
古往今來,帝王可以對貪腐、無能、瀆職、私德有損的官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卻不會允許有人威望勝過君權。
皇帝臉色愈發難看,朝臣一個個都屏氣凝息,不敢多言。
謝翊珩上前一步,字字鏗鏘:「陛下,微臣父親拿命守著西北邊疆,只為護國祚安穩,一片赤誠忠心從未變過。」
就在所有人膽戰心驚,替謝家捏把汗的時候,皇帝沉聲開口:「有一事,朕為了不影響邊軍士氣,避免朝野震盪,未對外公布。」
「前不久,收到監軍密函,謝國公意外受傷,已撤回關內休養。」
在場眾人都露出驚訝之色,謝翊珩面上也恰到好處地變現出意外和擔憂,心底卻是毫無波瀾,這本就是他與父親提前布好的局。
有人小聲議論:「謝國公自己都出了事,想來不是他的氣運蓋主。」
李廷勛適時開口:「陛下,臣方才還未說完,影響主星的旁宿並非在西北向,而在東南。」
眾人一聽,又是一陣嘀咕,卻無人敢隨意妄言。
皇帝若有所思的目光在謝翊珩和蘇沛身上來回掃了掃,最後只揮了揮手讓眾人退下,只留了李廷勛,吩咐他繼續關注天象,若再有異象及時上奏。
出了宮門,謝翊珩掀開帘子登上馬車,聶行歌一臉焦急地靠窗而坐,見他來了,才似鬆了口氣。
沒心沒肺的李之源正捏著本書翻看,謝翊珩一把奪了他手裡的書:「誰讓你碰的?」
李之源不滿道:「小氣,看看怎麼了,一本書而已。」
謝翊珩沒理他,小心地理了理書皮,又把案几上的一摞書一併收好,放在一旁。
李之源哼了一聲,問他:「怎麼樣,我老爹今日沒把事情搞砸吧?」
謝翊珩拱手道:「此次行事,多虧李大人相助,改日定登門致謝。」
「跟我客氣什麼,都是兄弟。」李之源爽朗一笑。
謝翊珩睨他一眼,言語冷酷:「不是謝你,是謝李大人。」
他又看向聶行歌,正色道:「陛下派了古臨去岷寧剿匪,明日出發,你要趕在他之前,將東西藏到山匪的寨子。」
「行,我這就啟程。」聶行歌說完,匆匆下了馬車,策馬離去。
李之源搖著摺扇,一臉躍躍欲試:「我呢,我呢,我做什麼?」
謝翊珩按了按眉心:「你回去睡覺,休息下你的嘴。」
回到滄浪園,謝翊珩走在迴廊下,聽見一陣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跟在他後面的玄影小聲道:「世子,那不是意歡姑娘身邊的阿梨嗎。」
順著玄影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見一個小丫頭躲在角落裡哭。
謝翊珩本不欲管,又聽玄影道:「怎麼躲在這兒哭,不會是意歡姑娘有什麼事吧?」
謝翊珩腳步一頓,吩咐他:「把人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