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揚向來行事嚴肅、原則性極強，經手過不少接受管教的人員，向來不會輕易心軟。在他眼裡，犯錯受罰本就是理所應當。
可望著屋內垂首獨坐的陳金默，他眉頭緊鎖，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不忍。這個人周身裹著一層化不開的頹喪，整個人像是被死氣沉沉的氛圍徹底籠罩。
林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率先開口，語調平穩：「你和黃翠翠是什麼關係？」
「黃翠翠」這三個字，像一塊石子投入沉寂已久的深潭。陳金默的眼皮輕輕顫動，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他始終垂著頭，一言不發，仿佛全然沒有聽見。
換做往日，遇上這般拒不配合的人，陸揚早已按捺不住，或是敲桌警示，或是厲聲訓誡。但此刻看著陳金默失魂落魄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語，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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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陷入短暫的安靜，唯有牆上掛鍾滴答作響，一下下敲得人心頭髮沉。
最終還是林朔打破了沉寂，語氣添了幾分凝重：「黃翠翠遇害了。我們今天來找你，是希望你能提供線索，協助我們查清事情真相。」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陳金默腦海中轟然炸開。他猛地睜大雙眼，滿臉寫著難以置信，嘴唇不停哆嗦，許久都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他曾經怨過黃翠翠，怨她當年不辭而別，怨她狠心捨棄尚未成形的孩子，怨她轉頭便選擇了旁人。可他從沒想過，這個活生生的人，會就此離世。
怎麼會……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沒了。
「是誰害了她？」陳金默的嗓音嘶啞乾澀，雙拳緊緊攥起，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根根鼓起，眼眶頃刻間漲得通紅。
「案件還在調查當中。」林朔迎上他泛紅的眼眸，「把你知道的情況如實說出來，細節越詳盡，我們就越有機會早日抓到兇手。」
陳金默的胸膛劇烈起伏，努力壓抑著洶湧的情緒。良久，他才啞著嗓子開口：「瘋驢子是她的上司，兩人都在白金瀚做事……我只知道這些。」
話音落下，他肩頭緩緩垂下，再度變回那副毫無生機的模樣。林朔心中的惻隱又一次浮現。
來之前他們查閱過檔案：陳金默自幼無依無靠，如今不過二十五歲。五年前，他因攔路劫車被收管，當時他交代，犯下錯事是因為家境貧寒，被相戀的女友分手，一時亂了分寸。而那個女友，正是如今遇害的黃翠翠。
一人困於高牆之內，一人不幸撒手人寰，結局令人唏噓。
林朔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揚，二人目光交匯，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沉重與惋惜。
望著愈發消沉的陳金默，林朔心裡滿是感慨。對方年紀比自己還小上一歲，人生中最美好的五年時光，全都耗費在了這裡，實在讓人扼腕。
「實在可惜。」他低聲感慨，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記錄冊的邊緣。
這時他忽然想起卷宗里的記載，黃翠翠在老家還有一個女兒。一個猜測悄然在心底萌生，他抬眼看向陳金默，語氣不自覺柔和下來：「好好接受改造，積極表現，爭取早日出去。等下次過來，我或許能給你帶來一個消息。」
陳金默猛地抬頭，黯淡的眼底驟然閃過一絲微光，深深望向林朔。
也正是這一眼，讓林朔看清了他完整的樣貌。褪去滿身頹廢之後，陳金默眉目清俊，鼻樑挺直，唇線利落，只是長久的壓抑與困頓，讓這份出眾的容貌蒙上了一層灰翳。
林朔的心跳忽然亂了節拍，臉頰微微發燙，他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再多打量。
直到陳金默被帶走，房門合上，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林朔依舊站在原地出神。
「林朔！回神了！」陸揚伸手在他肩頭拍了好幾下，「喊你好幾聲都沒反應，想什麼呢？」
「啊……」林朔這才回過神，臉上的熱度還未散去，略顯侷促地輕咳一聲，「沒什麼，就是覺得他的遭遇太過可惜了。」
車子行駛在鄉間小路，一路顛簸，車廂內安靜無聲。
陸揚握著方向盤，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瞥向身旁的林朔。林朔則望著窗外不斷倒退的田埂，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二人此行前往黃翠翠的老家，心照不宣。除了走訪排查死者生前的社會關係，還有一件事需要核實。
車輛停在村口一間低矮的土屋前，院門口站著一個小姑娘，梳著歪歪扭扭的兩條小辮子，身上的舊衣裳洗得發白，正怯生生地打量著來人。
林朔推門下車，越看心中越是驚訝。孩子的眉眼輪廓，尤其是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竟和陳金默有七分相似。
為了穩妥取證，林朔趁著小女孩轉身撿拾石子的間隙，小心拾起她落在肩頭的髮絲，妥善收進證物袋中。
做完這些，他蹲下身，刻意放柔語調，輕聲問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呀？」
一旁的陸揚忍不住捂住嘴低笑起來。平日裡一臉嚴肅的林朔，刻意捏著嗓子說話，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黃翠翠的女兒黃瑤本就對兩個陌生人心存戒備，再聽見這怪異的聲音，頓時嚇得癟起嘴巴，大眼裡瞬間蓄滿淚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轉身就往屋裡跑：「姥姥！快來，有壞人！」
林朔和陸揚當場僵在原地，滿臉尷尬。林朔正撓著頭不知所措時，院內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拄著拐杖走了出來。她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格外銳利，緊緊盯著門口兩人，厲聲發問：「你們是什麼人？」
林朔連忙站直身體，態度誠懇地解釋：「我們是片區工作人員，過來走訪了解情況，沒有惡意。」
老婆婆接過證件仔細端詳許久，神色依舊沒有緩和，警惕地將證件遞迴，伸手就要關門：「不認識黃翠翠，你們請回吧。」
「大娘，請等一等！」林朔伸手撐住門板，語氣急切，「黃翠翠出事離世了，我們正在調查相關情況。」
「離世了……」
老婆婆推門的動作驟然停下，臉上的凌厲盡數褪去，只剩下難以置信。她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仿佛渾身力氣都被抽乾，身形微微晃動，險些站立不穩。
嘴唇不住顫抖，許久之後，她才艱難地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說……翠翠她，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