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阿哥永璜,性資醇厚,恪謹端良,著令監國理政,代朕撫綏萬邦。
朕念及天下安定,欲週遊四方,體察民情。另,魏氏腹中皇孫,賜名綿德,著欽天監擇吉日,聘太傅、少保等重臣為其師,悉心教誨。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滿朝文武皆驚得說不出話來。誰也沒料到,這潑天的富貴竟驟然落在大阿哥永璜身上:監國之權在手,未出世的皇孫更是得了皇上如此看重,連啟蒙夫子都是手握重權的親信大臣。
這分明是在釋放一個強烈的信號:儲君之位,怕是要落在長子一脈了。畢竟太子早逝,長子永璜本就占了名分上的先機,如今又得皇上這般扶持。
朝中縱有心存異議者,見聖旨已下,皇上更是早已啟程離京,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也只能按捺下心思,無人敢違抗,更無人敢輕慢大阿哥。
馬車內,凌雲徹看著身旁的景紹撩開車簾,饒有興致地望著外面熙熙攘攘的小商小販,忍不住問:「不後悔嗎?放著萬里江山不管,陪我出來。」
景紹轉過頭,順勢將手輕輕搭在凌雲徹的手上。
見他沒有躲開,指尖甚至微微動了動,景紹的心臟瞬間狂跳起來,聲音帶著激動:「後悔死了!後悔以前沒能早點陪你出來。」
凌雲徹被他直白的話語逗得輕笑,眉眼舒展,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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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笑,便讓景紹整個人都怔住了,比他當年登上皇位時還要激動。
他痴痴地看著,心裡像灌滿了蜜糖,甜得發漲:凌雲徹對他笑了。
一路南下,他們走過江南的煙雨小巷,看過塞北的大漠孤煙,嘗過市井的粗茶淡飯,也聽過尋常百姓的家長里短。
強勢的逼迫終究是把人越推越遠,而那些真正深植於心的羈絆,往往藏在細水長流的相伴里,需要小心翼翼地呵護,且行且珍惜。
這是景紹在陪伴凌雲徹游遍大江南北後,最深刻的感悟。
他無數次後悔當初用那樣偏執的手段將人困住,用權勢去捆綁,差點就永遠失去了眼前這個人。
時光荏苒,轉眼到了景紹三十五歲這年。在一個暮春的傍晚,兩人坐在江邊的小酒館裡,看著落日熔金,凌雲徹忽然轉過頭,看著他,輕聲道:「景紹,別總用那種眼神看我了,以後好好待我……」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讓景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眼眶發熱,重重點頭,聲音哽咽:「好……好……」
江風拂過,帶著水汽的微涼,卻吹不散兩人之間悄然滋生的暖意。
那些過往的針鋒相對、彼此傷害,終究在漫長的相伴里漸漸淡去,只留下此刻緊握的雙手,和對未來的期許。這天下之大,他曾以為權勢是歸宿,如今才懂,身邊這個人,才是他此生唯一的歸宿。
魏嬿婉再次踏入紫禁城時,身份已截然不同。
朱紅宮牆在她眼中依舊巍峨,只是腳下的路,卻從當年的宮道小徑,換成了通往中宮的御道。
她曾以為,福晉之位已是自己能企及的最高處,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戴上那頂象徵著天下女子至尊榮寵的鳳冠,成為這後宮真正的主人。
更讓她意外的是,冊後大典之上,滿朝文武竟無一人反對。
她心裡清楚,這都是因為兒子綿德深得弘厲看重:自出生起,便由數位手握重權的名門大臣親自教導,而綿德也爭氣,小小年紀便顯露聰慧沉穩之態,早已被朝野默認為未來的儲君。
母憑子貴,到了她這裡,竟成了這般實打實的尊榮。
只是夜深人靜時,魏嬿婉坐在空曠的坤寧宮裡,指尖划過冰涼的鳳椅扶手,總會想起些過往的人和事。
前些日子,進忠悄悄來見她,褪去了宮裡的太監服,一身尋常百姓的裝扮,眉宇間卻添了幾分江湖氣。
「皇后娘娘,奴才想離京,去找雲徹。」進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執拗。
魏嬿婉沉默了。當年凌雲徹意外身亡的消息傳來,她和進忠都認定是皇上所為,心裡憋著一股勁想為他報仇。
可沒過多久,皇上竟下旨讓大阿哥監國,自己則週遊天下,那道聖旨太過突然,讓他們生了疑:或許,凌雲徹還活著。
只是他們勢單力薄,在京城小心翼翼地積攢力量,卻始終查不到皇上的行蹤,更別提找到凌雲徹了。
但如今她成了皇后,手裡多了些能調動的人手,可這宮牆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困住了她的腳步,她不能離開,否則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不僅自己難保,還會連累綿德。
「你要去便去吧。」魏嬿婉最終點了頭,從暗格里取出一枚令牌:「拿著這個,沿途會有人接應你。只是……江湖險惡,你萬事小心。」
進忠接過令牌,重重叩首:「奴才謝娘娘成全。若能找到雲徹,定會想辦法告知娘娘一聲。」
魏嬿婉揮了揮手,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牆的陰影里,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別,不知進忠能否如願找到凌雲徹,更不知自己還有沒有和凌雲徹再相見的一天。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鳳冠上的珍珠,卻照不亮魏嬿婉眼底的複雜。
這後宮的尊榮雖好,卻總讓她想起當年在花房裡,凌雲徹遞給她那朵曬乾的白梅時,說的那句:總會有出路的……
可出路從來都不是憑空而來,不過是有人心甘情願地站在身後,為你擋住了前路的荊棘,替你扛起了本不該由你承受的重量。
魏嬿婉輕輕嘆了口氣,將那份牽掛壓在心底。罷了,進忠去了,總有個盼頭。
而她,只需守好這後宮,守好綿德,等一個或許會來,或許永遠不會來的消息。
凌雲徹,這一世終究是我負了你。若有來生,我願拋卻所有榮寵前程,不問俗世繁華,只求與你相守一生……
許是晚風過於涼薄,從窗外吹進來,迷住了皇后的眼睛,幾行清淚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