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徹站在柳樹下,臉上還沾著未拭去的菸灰,襯得眉眼愈發清俊。他看著急匆匆跑過來的進忠,開門見山:「進忠,我來是想求你幫個忙。」
進忠目光緊緊黏在他身上,從額頭掃到肩膀,又落到他的手上,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關懷:「你先別說話,讓我看看……」他根本不在乎凌雲徹要托他辦什麼事,此刻滿心滿眼都是心肝有沒有受傷。
「好。」
凌雲徹原本還想著或許要許進忠些好處,或是費些唇舌解釋,沒料到進忠竟答應得如此乾脆,一時倒愣住了。
下一刻,進忠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湊近他。借著朦朧的月光,進忠仔細地檢查著,指尖觸到他衣袍上被火星灼出的破洞時,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慌忙從懷裡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抖著手替凌雲徹擦拭臉頰上的菸灰。
帕子是上好的雲錦,邊角繡著細密的纏枝紋,顯然是精心準備的。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什麼稀世珍寶,眼裡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連帶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這兒還有點灰……」
「耳朵後面也沾了……」進忠喃喃自語,直到確認凌雲徹身上只有些皮外傷,並無大礙,才長長舒了口氣,捧著帕子的手還在發顫,嘴裡反覆念叨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凌雲徹被他這副模樣弄得一時語塞,想後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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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凌雲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進忠打斷。
「你要我幫什麼忙?」進忠抬起頭,眼裡還泛著水光:「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我能做到,萬死不辭。」
月光落在進忠泛紅的眼角,也落在凌雲徹微怔的臉上。柳樹的枝條輕輕晃動,帶著夜露的微涼。
凌雲徹看著進忠眼裡毫不摻假的赤誠,到了嘴邊的話忽然就咽了回去。
那點借著對方身份謀事的念頭,在這份純粹的關切面前,竟顯得有些不堪。
他原本的計劃清晰明了:利用進忠御前太監的便利,先給魏嬿婉尋個安穩去處,避開原來差事的苦楚,等自己日後借著毓瑚姑姑的差事得償聖心、步步高升,再把魏嬿婉接出來。
至於和進忠,不過是各取所需的交換,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刻,被對方毫無保留的在意燙得心頭髮顫。
「我……」凌雲徹剛想開口說:「此事不必了」,身後卻猛地傳來一聲壓抑的怒喝。
「雲徹!你糊塗!」
趙九霄此刻終於按捺不住,從樹後大步跳了出來,臉色鐵青,眼裡滿是痛心疾首。
「我真沒想到你會做這種事!」他指著進忠,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卻又刻意壓低了怕引人注意:「為了那個早就拋棄你、一心只想攀龍附鳳的女人
你竟然要和……要和太監勾結,就為了給她鋪路?你忘了她當初是怎麼選的嗎?你怎麼能這麼輕賤自己?」
「趙九霄!」凌雲徹皺眉。
進忠站在一旁,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讓他下意識地看向凌雲徹,攥著帕子的手緊得發白。
趙九霄卻沒看進忠,只是死死盯著凌雲徹:「那個魏嬿婉為了富貴丟下你,如今被發去花房也是咎由自取,
你何必再趟這渾水?和一個御前太監走得這麼近,傳出去對你名聲有什麼好處?你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毀了前程嗎?」
進忠垂著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是屏住呼吸聽著趙九霄的話。
原來不是妹妹,是情妹妹啊……竟是這樣一層關係。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來,在心底燒得噼啪作響:這個魏嬿婉,竟然是個狐狸精!
他暗自啐了一口:賤人!若是早知道她和雲徹有這層牽扯,當初……當初他或許還是會幫雲徹,但絕不會那麼痛快,更不會費心尋什麼好去處。
不過去花房?進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該!就該在花房裡好好受些苦!
可眼下,趙九霄還在那兒喋喋不休,話里話外都透著對他的鄙夷。
進忠抬眼,冷冷瞥了趙九霄一眼:這人,他早就看不順眼了!每次自己和心肝私下多說幾句話,他就橫眉豎眼的,一副防賊的模樣。
怕不是也對雲徹存了些齷齪心思,見自己能陪在雲徹身邊,便紅了眼嫉妒起來?
有本事你去幫雲徹啊?有本事雲徹怎麼不找你,反倒來找我?
進忠心裡憋著一股氣,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清楚得很,自己和雲徹之間,本就是他先纏上來的,連哄帶勸,偶爾還耍些小手段,才讓雲徹鬆了口肯與他往來。
趙九霄這話說得越來越難聽,簡直是要把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平衡戳破。
進忠心頭一緊: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若是把那層薄薄的遮羞布扯掉,讓心肝覺得難堪,往後再不肯找自己,那可怎麼辦?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戾氣,上前一步,看向趙九霄,語氣尖刻如刀:「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在這裡指手畫腳?雲徹願意做什麼,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他故意往凌雲徹身邊靠了靠,幾乎要貼上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我和雲徹之間的事,是我們倆的情分,與你這外人何干?倒是你,一天到晚盯著雲徹,管東管西,真當自己是主子了不成?」
說出的話又狠又毒,不僅把趙九霄懟得臉色漲紅,還暗暗將自己與凌雲徹的關係拉得極近。
「你!你簡直是……」趙九霄被噎得說不出話,指著進忠的手抖個不停,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夠了!」凌雲徹沉聲喝止,眉頭擰成了疙瘩:「趙九霄!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先回去!」
趙九霄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眼裡滿是痛心:「雲徹,我都是為了你好啊!你怎麼就……」
凌雲徹別過臉,語氣冷硬:「我自有分寸。」
趙九霄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凌雲徹不耐煩的眼神,終究是頹然地閉了嘴。他重重嘆了口氣,帶著滿心的不甘與失望,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寫滿了落寞。
柳樹下只剩下凌雲徹和進忠兩人,夜風吹過,帶著幾分尷尬的寂靜。
凌雲徹轉過頭,看著進忠,剛想開口道歉,卻被進忠搶了先。
進忠臉上早已沒了方才的戾氣,反倒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他拉了拉凌雲徹的衣袖,聲音放軟:「雲徹,你別生我氣,我剛才……我就是看不慣他那麼說你。」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連忙道:「對了,你剛才想讓我幫什麼忙來著?不管是什麼,我都幫,真的。」